永安十八年，十一月十五。
洛京，昭王府。
北境的事塵埃落定，二皇子離京從軍，朝堂上太子一家獨大卻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
蕭衍難得清閒了幾日，每日上朝、回府、煮茶、看書，日子過得像退休的老太爺。
蘇九歌看不慣他這副懶散模樣，但也沒說什麼——她懂他，不是懶散，是蓄力。
朝堂上的仗比戰場上的仗難打，戰場上的敵人看得見摸得著，朝堂上的敵人藏在暗處，笑臉相迎，背後捅刀。
他需要時間觀察，需要時間布局。
趙影不關心這些。
他只關心一件事——比試。
大婚之夜那場較量之後，他跟蕭衍定下半年之約。
如今半年早就過了，戰事、北境、朝堂，一樁接一樁，比試的事一拖再拖。
趙影忍了又忍，忍到今日實在忍不下去了。蕭衍坐在廊下煮茶，趙影從練功場那頭大步走過來，往他面前一站，影子罩住了半個茶桌。
蕭衍抬起頭看著他。
「殿下，半年之期過了。」趙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蕭衍端起茶杯。
「北境的事忙，忘了。」
「忘了？」趙影的眼睛瞪圓了，
「你說半年跟我打一次，你忘了？」
蕭衍喝了一口茶。
「現在記起來了。」
趙影深吸一口氣。
「那打不打？」
「打。」蕭衍放下茶杯站起來。
趙影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等這一天等了半年多，從大婚之夜等到去西境，從西境等到去北境，從北境等到回洛京。
終於等到了。
他轉身朝練功場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殿下，這次不許讓。上次你徒手接我的刀，不算。我要跟你真刀真槍打一次。」
蕭衍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練功場在昭王府東側，占地三畝，青石鋪地，四周圍著高高的院牆。平時是蘇九歌練刀的地方，今日騰出來給趙影和蕭衍比試。
消息不知怎麼走漏了，昭王府的人聞訊而來——沈青、林默、趙小禾、白羽，連老酒鬼都拄著拐杖慢慢踱了過來。
蘇九歌靠在練功場邊的柱子上，腰間懸著直刀。
她不攔也不勸，也想看看蕭衍的真正實力。
趙影站在練功場中央，短刃在手，月光照在刀鋒上泛著冷光。
他的眼睛裡有火——不是殺意，是戰意。等了大半年的戰意，今天要燒個痛快。
蕭衍從廊下走過來，沒有穿鎧甲，沒有穿勁裝，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間沒有懸劍，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
趙影皺起了眉。「殿下，你不用兵刃？」
蕭衍看著他，挽起袖口，露出手腕。
「我的兵刃，在這裡。」
趙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抱丹境的高手，一草一木皆可為刃。
他不需要兵刃，他的手就是兵刃，他的身體就是兵刃，他的內力就是兵刃。
趙影雙手抱拳朝蕭衍深深一揖。不是行禮，是戰前的尊重。
「殿下，得罪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抱丹境的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短刃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直奔蕭衍的喉嚨。
這一刀用了八成力，試探。
蕭衍沒有躲。
他的身體微微後仰，短刃的刀鋒擦著他的下巴划過，差一寸。
趙影的第二刀緊隨其後，短刃在空中變向，從下往上撩向蕭衍的胸口。
蕭衍側身避開，刀鋒擦著他的衣襟划過，削下了一縷布條。
趙影的刀越來越快。
一刀，兩刀，三刀，四刀，五刀——十刀，二十刀，三十刀。
每一刀都快過前一刀，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狠。
刀光在月光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蕭衍籠罩其中。
蕭衍沒有還手，一直在躲。
不是躲不開，是在看，看趙影的刀法，看趙影的節奏，看趙影的破綻。
大婚之夜他徒手接刀，那是在救蘇九歌，不是比試。
今天是正式的比試，他不能以命相搏。
趙影是蘇九歌的人，是暗閣的人，是他的兄弟。
比試點到為止。
趙影的第四十刀劈空了。
他的節奏亂了，不是體力不支——抱丹境的體力打一天一夜都不會不支。
是心態，他急了。
蕭衍一直在躲，不還手，像貓逗老鼠。
他覺得自己被小看了。
「殿下，還手！」
蕭衍看著他。「你確定？」
趙影咬牙。
「確定。」
蕭衍還手了。
一掌拍在趙影的短刃上，掌風裹著磅礴的內力，短刃發出嗡的一聲鳴響。
趙影的虎口被震得發麻，短刃險些脫手。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蕭衍的掌力渾厚得不像話，同是抱丹境，他的內力比趙影渾厚得多。
以前不是這樣的，大婚之夜交手時他的內力沒這麼強。
這半年多他突破了——從抱丹境初期突破到了中期。
趙影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沒有退。
短刃在空中畫出一個半圓朝蕭衍的胸口刺去。
蕭衍一掌拍在刀背上，借力飄然後退，與趙影拉開了距離。
月光下兩個人相對而立，趙影握著短刃大口大口喘氣，蕭衍站在對面氣息平穩。
趙影看著他。
「殿下，你突破了。」
蕭衍沒有否認。
「在北境突破的。」
趙影沉默了片刻，把短刃插回腰間。
「我輸了。」
蕭衍看著他。
「你沒輸，我也沒贏。比試點到為止，你的刀法比我快。內力我比你強，真的以命相搏，勝負難料。」
趙影的眼眶紅了。
不是為了輸贏，是為了蕭衍說的這句話。輸了就是輸了，他不用安慰他。
但蕭衍沒有安慰他，說的是實話。
蘇九歌靠在柱子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滿意。
蕭衍在北境突破抱丹境中期的事她早就知道，趙影的刀法比蕭衍快，但內力不如蕭衍深厚，真的以命相搏，蕭衍贏面更大。但她不會說，這是他們之間的事。
林默從廊柱後面探出頭，嘴張著合不攏。
他看到了什麼？六皇子蕭衍，那個每天坐在廊下煮茶看書、看起來像個文人墨客的六皇子，剛才跟趙影打得飛沙走石？
林默拉了拉旁邊沈青的袖子。
「沈青大哥，六殿下……武功這麼高？」
沈青沒有看他。
「嗯。」
林默又問：「他以前怎麼不打？」
沈青沉默了片刻。
「沒到時候。」
林默不太懂，但他記住了。
老酒鬼坐在廊下，手裡的酒葫蘆忘了喝。他看著練功場上的蕭衍，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這個女婿，他以前看不上——紈絝廢物，配不上他丫頭。
現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廢物。
能把他丫頭從黑暗中拉出來的人，怎麼會是廢物。
老酒鬼灌了一口酒，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響。好，好。
夜已深，練功場上的人漸漸散了。
趙影一個人站在空地上，手裡握著短刃反覆端詳。
蕭衍的那一掌還印在刀上，內力震得刀身微微發燙。
蘇九歌從陰影中走出來。
「你不服？」
趙影看著她。
「服。但下次，我不會輸。」
蘇九歌點了點頭。
「那就下次。」
趙影收刀入鞘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閣主，殿下這個人，我以前以為他只是運氣好。運氣好生在皇家，運氣好娶了你，運氣好有千機樓。今天我知道了，他不是運氣好。他是真有本事。他裝了這麼多年廢物，你們大梁皇室的人真能裝。」
趙影走了。
蘇九歌站在原地。
十一月十五，趙影與蕭衍的比試結束了。比試點到為止，勝負未分。
趙影輸了半招，但不服輸。
蕭衍贏了半招，但不言勝。
抱丹境對抱丹境，高手過招點到為止。
是比武，也是交心。
從今日起，趙影不再是「閣主的朋友」，是蕭衍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