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十一月二十。
洛京,東宮。
太子蕭景睿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好覺了。
不是身體出了毛病,是心裡的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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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走了,去了北境當兵,朝堂上少了一個勁敵,他本該高興的。
可是他卻高興不起來——二皇子走了,老六冒出來了。
北境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朝堂上那些以前對老六不屑一顧的大臣都開始改了口風。
「六殿下深藏不露」「六殿下有將才」「六殿下比太子……」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太子聽到了。
老六靠什麼?靠蘇九歌。
沒有蘇九歌,他什麼都不是。
蘇九歌在西境斬了赫連鐵樹,在北境收編了四萬散兵,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老六隻是跟在她後面撿功勞。
一個廢物,娶了個好老婆,天下人都知道蘇九歌,誰還知道六皇子蕭衍?
太子坐在書房裡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叩擊。這是他煩躁時的習慣動作。
幕僚長站在他的對面,大氣不敢出。
「父皇最近召見老六幾次了?」
太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幕僚長回答的小心翼翼。
「回殿下,這半個月三次。」
太子的手指停住了。
三次。
他半個月才被召見一次,老六被召見了三次。
父皇以前從不來把老六放在眼裡的,現在卻三天兩頭的召他進宮,談什麼?談朝政?談他不知道的事?
太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宮的庭院,枯黃的落葉鋪了滿地。他攥緊了拳頭。
「老六,一個廢物。從小讀書讀不進去,練武練不出來,只會吃喝玩樂。他憑什麼?不就靠蘇九歌的戰功立威嗎?」
幕僚長不敢接話。
太子轉過身看著幕僚長,眼神陰鷙。
「蘇九歌這個女人,不能留了。」
幕僚長的臉色變了。
「殿下,蘇九歌是六皇子妃,是安西將軍,是暗閣閣主。動她,等於動六皇子,等於動定遠侯府,等於動暗閣。朝堂上那些中立派也會站到對面去。還請殿下三思。」
太子冷笑一聲。
「誰說我要殺她了?殺她太明顯。讓她去南境,南境藩鎮林立,豪強割據,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州府。她去南境能做什麼?殺幾個人?南境不是西境,不是北境。西境有羌族外敵,北境有叛軍割據。南境呢?南境是泥潭。藩鎮之間盤根錯節,豪強之間的結盟,你殺一個冒出來十個。她蘇九歌再厲害,能一個人把南境全殺光?」
太子的嘴角掛著冷笑。
幕僚長明白了。
不是要殺蘇九歌,是要把她支走。
南境是個無底洞,蘇九歌去了南境,沒有三五年回不來的。
三五年之後,朝堂上還有她什麼事?
六皇子沒有了蘇九歌,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到時候太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殿下高明。」幕僚長躬身。
太子走到書案前提筆寫摺子,筆走龍蛇,字字鏗鏘。
摺子上寫的不是彈劾,不是告狀,而是一封舉薦信——
「南境諸藩鎮不服王化,百姓困苦,朝廷屢撫不定。臣舉薦安西將軍蘇九歌,前往南境平定藩鎮之亂。蘇將軍戰功赫赫,威震天下,必能不負聖望。」
措辭冠冕堂皇,句句為國為民,看不出半點私心。
太子放下筆看著摺子上的字跡。
「父皇看了這道摺子,會怎麼想?」幕僚長小心措辭。
「陛下重社稷。南境之患朝廷頭疼多年,有人願意去,陛下不會反對。」太子點了點頭。
父皇不會反對,因為他不知道這是太子的算計。
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反對,因為南境確實需要人,需要人去平定。
蘇九歌去了,平定了,是朝廷的福氣;平不了,是蘇九歌無能。
無論哪種結果,太子都不虧。
「摺子遞上去之前,先讓南境那邊動一動。」太子吩咐道。
「讓南境的藩鎮鬧一鬧,鬧得越凶越好。朝廷頭疼了,父皇才會想起蘇九歌。」
幕僚長抱拳。
「屬下這就去安排。」
昭王府。
蘇九歌坐在廊下擦刀。
直刀跟了她很多年,刀身上布滿了細小的劃痕和缺口——是無數次戰鬥留下的痕跡。
她的手指撫過那些痕跡,每一道都對應著一次生死搏殺。
蕭衍從書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手裡拿著一份密報。
「太子今天遞了一道摺子。」
蘇九歌沒有抬頭。
「什麼摺子?」
「舉薦你去南境平定藩鎮之亂。」蕭衍的語氣平靜,但握著密報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九歌擦刀的手頓了一下。
「南境?」
「南境。藩鎮林立,豪強割據,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州府。太子說你是朝廷最能打的將軍,非你不可。」
蘇九歌抬起頭看著蕭衍。
「他這是想支走我。」
蕭衍點了點頭。
支走蘇九歌,朝堂上就沒人護著蕭衍了。
太子動不了蘇九歌,動蕭衍還是動得了的。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怎麼看?」
蕭衍看著她。
「南境確實是需要人去。」
「你也覺得我應該去?」
「不是應該,是不得不去。」
蕭衍停了一下,「太子舉薦你,父皇不會反對。因為南境確實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你去了,平定了,朝堂上少了一個隱患;你不去,太子會說你畏戰,說你貪功,說你擁兵自重。」
蘇九歌繼續擦刀。
刀身被她擦得鋥亮,映出她的臉。
「那就去。」
蕭衍看著她。
「南境不比西境,不比北境。西境和北境,打就是了。南境是泥潭,藩鎮之間盤根錯節,豪強之間結盟,殺一個冒出來十個。你去南境不是打仗,是治亂。不是用刀,是用腦子。」
蘇九歌收了刀。
「我有腦子。」
蕭衍嘴角彎了一下。
「我知道。」
蘇九歌站起來。
「我去南境,你一個人在洛京,太子會對付你的,你要小心。」
蕭衍也站起來。
「我不怕他。」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殺意,是信心。
他是北境安撫使,手裡有北境四萬精兵的支持,有定遠侯府的支持,有千機樓的支持。
太子動不了他。
「暗閣的人留一半在洛京護你。」蘇九歌說。
蕭衍搖頭。
「你帶去南境,你比我需要他們。」
「鬼手留給你。」
「他留給我,你身邊就少了一個幫手。」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鬼影在南境。」
蕭衍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鬼影——趙文昌死後,蘇九歌派鬼影去了南境潛伏,很久了。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未雨綢繆。」
蕭衍笑了。
這個人,什麼都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