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十一月初九。
洛京,皇城。
二皇子蕭景琰跪在御書房冰冷的地磚上,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這是他解禁後第一次單獨面見父皇,也將是最後一次。
自從那日去昭王府與老六說了那些話,他便做下了這個決定。
只是臨行之前,總要來見父皇一面。
永安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握著硃筆,批了半天的摺子竟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他索性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面前的老二。
這個兒子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鬢角添了白髮,才三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歲。
他心疼,但不能說。
他是皇帝,不能對任何一個兒子顯露出過多的偏愛,那會害了他們。
「你要去北境?」永安帝的聲音蒼老而低沉,在空曠的御書房裡顯得格外沉重。
二皇子抬起頭看著父皇。
「兒臣想去北境,投軍。從士卒做起。」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你是皇子,去當兵?從士卒做起?你知道士卒要做什麼嗎?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操練,吃的是粗糧干餅,睡的是大通鋪,打起仗來沖在最前面。」
「兒臣知道。」二皇子的聲音平穩,
「兒臣在北境帶過兵,知道士卒過的是什麼日子。兒臣不是去享福的,是去還債的。兒臣以前做了很多錯事,爭太子之位,結黨營私,刺殺蘇九歌。每一樁都是死罪。父皇不殺兒臣,兒臣自己不能當沒發生過。去北境投軍,用軍功還債。能還多少還多少,還不完下輩子接著還。」
永安帝眼眶紅了。
他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皇城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這輩子虧欠很多人——虧欠老六的母妃,她死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虧欠老六,讓他裝廢物裝了那麼多年;
也虧欠老二。
老二小時候也是個好孩子,聰明、勇敢、講義氣,護著弟弟們不讓別人欺負。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從他立了太子之後。
老大是嫡長子,禮法所歸,不得不立。
但他不賢。老二不服,爭了一輩子,爭到最後什麼都沒爭到。
永安帝沒有回頭,聲音在御書房裡迴蕩。
「老二,你恨朕嗎?」
二皇子看著父親的背影,那背影佝僂了,在他心裡父皇一直是山一樣的存在,不知什麼時候也老了。
「兒臣以前恨。恨父皇立了太子,恨父皇偏心老六,恨父皇不把皇位傳給兒臣。」
二皇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下翻湧的情緒。
「現在不恨了。父皇有父皇的難處,兒臣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永安帝的眼眶更紅了。
這個老二,以前只會跟他要——要太子之位,要兵權,要封地。
要不到就恨他。
現在是來跟他告別,什麼都不要了。
他轉過身看著老二的臉。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永安帝沉默了。
兒大不由爹。
老二三十多歲了,有自己的主意,他攔不住,也不想攔。
「去吧。到了北境好好干,別給朕丟人。」二皇子叩首。
「兒臣遵旨。」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永安帝的聲音。
「老二。」二皇子停下來。
「你母妃臨死前,拉著朕的手說了一句話。」永安帝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說,景琰這孩子脾氣倔,你多擔待。朕答應她了。朕沒有做到。」
二皇子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聲音在發抖。
「父皇,母妃不會怪你的。」
永安帝沒有再說話。二皇子走出了御書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宮道上二皇子走得很快。
不是急著出宮,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臉上的淚。
他這輩子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剛才在父皇面前也沒哭。
走到宮門口,他停下來擦乾了臉上的淚痕,整了整衣冠走了出去。
王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廂里裝著他的行李。
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一把刀。
他在北境帶兵時用的那把刀,跟了他快十年,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大半,刀刃上有很多缺口,但他捨不得換。
門客散了,僕人遣了,偌大的王府一夜之間空了。
他不需要這些了,去北境當兵帶著門客僕人不像話,一個人夠了。
二皇子翻身上馬。
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府邸——朱門銅釘,飛檐翹角,以前覺得這是他的根基,現在覺得不過是一座空房子。
他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噠噠作響,漸漸遠去。
昭王府。
蘇九歌在練功場練刀。
蕭衍坐在廊下看著。
趙影靠在柱子上打哈欠,沈青站在陰影中一動不動。
白羽從月門匆匆走進來,附在蕭衍耳邊低語了幾句。
蕭衍的臉色變了,看著白羽,然後站起來走到練功場邊上叫住蘇九歌。
「二哥走了。」
蘇九歌收了刀看著他。
「去哪了?」
「北境。去投軍,從士卒做起。」蕭衍停了一下,
「他說要用軍功還債。」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沒有說「他瘋了」「他傻了嗎」「他是皇子去當兵」。
她只說了一句:「他走得對。」
蕭衍看著她。
蘇九歌說:「他這個人好強、不服輸、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爭太子之位爭了這麼多年,爭到一無所有。不讓他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他會爛在洛京。北境是全新的地方,沒人知道他是二皇子,沒人認識他,他可以重新開始。從士卒做起,憑軍功往上爬。他本來就是武將,這條路適合他。」
蕭衍沉默了。
她說得對,洛京是泥潭,陷在裡面拔不出來。
北境是曠野,天高地闊,想怎麼跑就怎麼跑。
趙影從柱子上直起身。
「二皇子去當兵了?有意思。我賭他三年之內能當上將軍。」沈青看了他一眼。
「你賭什麼?」趙影想了想,
「賭一頓酒。」
沈青說「好」。
趙影又想了想,覺得好像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