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十一月初。
洛京,昭王府。
二皇子蕭景琰站在昭王府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額。
半年禁閉,他瘦了很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鬢角多了幾縷白髮,但腰背依然挺直。
禁閉的那段日子他想了很多事,想自己這半輩子是怎麼過的——從小爭強好勝,什麼都想爭,什麼都不想輸。
爭太子之位,爭父皇的寵愛,爭朝堂上的話語權。
爭到最後一無所有。
禁閉解除了,朝堂上沒了他的位置,太子一黨把持朝政,他插不上手。
門客散了大半,以前那些圍著他轉的人,現在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敢打。
世態炎涼。他想通了。
門房通報之後蕭衍親自到門口迎接。
他從遊廊那頭快步走來,穿著一身家常的月白色便服。
看到二皇子的那一刻,
二哥老了,禁閉半年老得像是過了五年。他走到二皇子面前叫了一聲「二哥」。
二皇子點了點頭,兩個人默默對視了片刻。
蘇九歌站在廊下的陰影中看著二皇子。
她沒有出去,腰間懸著直刀,手搭在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習慣。
書房裡茶已經煮好了。
蕭衍給二皇子倒了一杯。
二皇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
「老六,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蕭衍說:「我知道。」
二皇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這半年我關在府里哪也去不了。我想了很多事,想我這半輩子是怎麼過的——從小爭強好勝,什麼都想爭,什麼都不想輸。爭太子之位,爭父皇的寵愛,爭朝堂上的話語權。爭到最後,我爭到了什麼?禁閉半年,門客散了,朝堂上沒了位置。連以前那些圍著我轉的人現在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敢打。」
二皇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自憐,像一個旁觀者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蕭衍給他續了茶。
「二哥,你恨我嗎?」二皇子看著他的弟弟。
「以前恨。恨你娶了蘇九歌,恨你去了北境,恨你打了勝仗。恨你讓我顯得像個廢物。」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現在不恨了,恨不動了。恨了這麼多年,累了。你比我強,我認。」
蕭衍沒有說話。
二皇子放下茶杯看著他。
「老六,你告訴我,你裝廢物裝了這麼多年,是為了什麼?」
蕭衍沉默了很久。
「為了活著。」
二皇子愣了一下。
蕭衍看著窗外的石榴樹。
回想起母妃死的那天晚上他去求見父皇,想讓他去看看母妃,父皇在批摺子讓他先回去。
他回去的時候母妃已經咽氣了。
從那天起他就不想爭了。
爭那個位置,坐上那個位置,連給母親送終的時間都沒有。
不如當個廢物,至少還能活著。
二皇子的眼眶紅了。
「你母妃走的時候,你在身邊嗎?」蕭衍搖了搖頭。
二皇子低聲說了一句「我在」。
他跪在母妃床前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咽氣,那年他才十歲,哭得死去活來。
從那天起他就發誓一定要坐上那個位置,再也不要讓人欺負,再也不要讓自己的親人受委屈。
他爭了這麼多年,爭到忘了當初為什麼要爭。
二皇子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蕭衍。
「老六,我打算離開朝堂了。」
蕭衍看著他。
「北境是你的了。朝堂也是你的了。太子蹦不了多久,你手裡有蘇九歌有定遠侯府有千機樓有暗閣,太子拿什麼跟你爭?這場仗你贏了。」
二皇子的聲音沙啞,
「我輸了。我認輸。不是輸給你,是輸給蘇九歌。那個女人我沒見過比她更狠的。」
蕭衍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二哥,你不必走。」
二皇子搖了搖頭。
「不走留在這裡做什麼?看著你當太子?看著你當皇帝?我做不到。」他轉過身看著蕭衍,
「讓我走。就算種地也好養馬也好,離洛京遠遠的。你眼不見心不煩,我也落個清淨。」
蕭衍沉默了,伸出手握住了二皇子的胳膊。「二哥,保重。」
二皇子的眼眶紅了,拍了拍蕭衍的肩膀轉身走出了書房。
蘇九歌站在廊下。
二皇子看到她停了下來,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蘇九歌沒有拔刀,手垂在身側看著二皇子。
二皇子先開口。
「蘇九歌,以前我每天都想殺你。現在我佩服你。西境那一仗你打得漂亮,北境那一仗也漂亮。」
蘇九歌看著他。
「你也不差。你只是選錯了路。」
二皇子苦笑了一下。
蘇九歌從來不會說好聽的話,她說「你也不差」,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誇獎都重。
二皇子轉身走了。
走到月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九歌,對我弟弟好一點。他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心裡裝的東西多又不肯跟人說。」
蘇九歌沒有說話。
二皇子走了,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面。
蕭衍從書房走出來站在蘇九歌旁邊。
兩個人並肩看著空蕩蕩的月門。
「他走了。」蕭衍的聲音很輕。
「他會回來的。」蘇九歌說。
蕭衍看著她。
蘇九歌沒有看他,看著月門的方向,說出的話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他走了還會回來。他不甘心,他嘴上說認輸心裡不認。今天走明天回,不叫走。叫散心。」
蕭衍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了解他。」
蘇九歌沒有回答。
她了解二皇子,因為他們是一類人。
好強,不服輸,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不同的是她撞了南牆把牆拆了繼續走;
他撞了南牆,頭破血流,停下來想了想,轉身走了。
但他會回來,因為他心裡那團火沒滅。
十一月的風拂過昭王府的屋檐,石榴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
蘇九歌摸了摸腰間的直刀。
二皇子走了,朝堂上少了一個對手。
太子還在蹦躂,但太子不是她的對手,太子太軟了,朝堂上最多蹦躂幾個月。
蕭衍在廊下站了很久,看著二皇子消失的方向。
這個背影他看了二十多年——小時候二哥牽著他的手去御花園捉蛐蛐,那時候二哥對他很好。
後來長大了,開始爭了,一切都變了。
「蕭衍。」蘇九歌叫他。
蕭衍看著她。
蘇九歌朝他伸出手。
「進去,風大。」蕭衍看著那隻手,握住了。
蘇九歌拉著他走進了書房,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十一月,二皇子走了。
京城少了一個不甘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