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十月下旬。
洛京,昭王府。
林默已經把自己關了三天了。
自從北境回來,他就一頭扎進了昭王府西跨院的作坊里,吃在作坊睡在作坊,除了上茅廁就沒出來過。
趙小禾每天給他送飯,去的時候飯是熱的,收碗的時候飯涼了,幾乎沒動過幾口。
趙影路過作坊門口,聽到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齒輪轉動的咔咔聲,時不時夾雜著林默的嘟囔——
「不對,角度不對」
「差一點,就差一點」
「為什麼就是不行」。
蕭衍站在作坊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蘇九歌站在他旁邊。
「他怎麼了?」蘇九歌問。
「從北境回來就不對勁。床弩、投石機做得那麼好,按理說應該意氣風發才對。縮在作坊里不出來,肯定哪裡出了問題。」蕭衍搖了搖頭。
蘇九歌看著那扇門。
「你進去看看。你是他主子,你跟他說。」
蕭衍看著她。「我是他主子,你是他閣主。你說話比我管用。」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她推開作坊的門。
作坊里一片狼藉,地上堆滿了零件圖紙工具,桌案上放著半成品,角落裡堆著廢料。
林默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齒輪對著燈光反覆端詳,聽到門響頭都沒抬。
「放桌上就行。」
蘇九歌走到他面前。
林默抬起頭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後像做錯事的孩子低下了頭。
「閣……閣主。」
蘇九歌蹲下來看著他。
他瘦了,圓臉變成了長臉,眼睛下面有青黑,手上全是油污,有幾道傷口結了血痂,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鑽牛角尖鑽到魔怔。
「出去走走。」
蘇九歌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默搖頭。
「走。」
蘇九歌站起來了。
林默看著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咽了口唾沫,放下齒輪站起來。
十月的洛京城秋高氣爽,風從西邊吹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街道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
蘇九歌走在前面,林默跟在後面,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蘇九歌帶他去了聽雨軒。
二樓雅間蕭衍已經在了,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碟桂花糕,趙影靠窗曬太陽打哈欠,沈青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蕭衍給林默倒了杯茶。
「坐。」
林默坐下來低著頭。
趙影從窗邊走過來搬了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看著林默直嘆氣。
「你在作坊悶了三天,屁都沒悶出來。遇到什麼坎了?說說唄。」
林默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做的那些東西,殺了很多人。」
雅間裡安靜了,
「北境那一仗,我造的床弩、投石機、攻城車,殺了很多人的兵。我知道打仗要死人,可是那些兵也有家有口。我造的弩箭射穿他們身體的時候,我看到他們的眼睛了。」
蕭衍放下茶杯。
「你不想造兵器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想造,是造不下去了。每次畫圖紙的時候,腦子裡就浮現那些人的眼睛。筆拿不穩,圖紙畫不出來,齒輪算不准,怎麼造怎麼錯。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畫圖紙是樂趣,造東西是本事。現在畫圖紙是折磨,造東西是殺人的幫凶。」
趙影忽然笑了。
林默看著他,趙影說: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殺都殺了,現在才後悔?」林默的臉漲紅了。
蘇九歌看了趙影一眼。
趙影舉起雙手。「好好好,我不說了。」
蕭衍倒了一杯茶,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看著他。
蕭衍端起茶杯。
「你造的東西殺了人,你覺得你是幫凶。你不造那些東西,北境打不下來。北境打不下來,會有更多的人死。叛軍占領北境,百姓流離失所。你救的人比你殺的人多得多。」
林默沉默了。
蘇九歌把手放在桌上。
「林默,你的手藝能救很多人。你造的弩機能抵擋外敵,不讓羌族鐵騎南下。你造的投石機能收復北境,不讓叛軍禍害百姓。你造的攻城車能讓將士們少死幾個。」
林默抬起頭看著蘇九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安慰沒有同情。
蘇九歌看著他一字一句。
「殺人的不是你的工具,是人心。工具沒有善惡,人心才有。」
林默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地流了一臉。蕭衍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吃塊糕,吃了就不想了。」
林默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很甜,甜得他喉嚨發緊,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一邊哭一邊吃,把整碟桂花糕都吃完了。
趙影在旁邊看著,嘟囔了一句
「吃完了我們吃什麼」。
沈青看了他一眼。趙影閉嘴了。
蘇九歌站起來。
「回府。」
洛京的街道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九歌走在前面,林默跟在後面,蕭衍走在林默旁邊,趙影和沈青走在最後面。
林默忽然停下來。「閣主。」
蘇九歌回頭看著他。
「我想通了。工具沒有善惡,人心才有。我造的兵器,好人用了就是救人的,壞人用了就是害人的。我不能因為壞人會用就不造了。我不造壞人也會造。不如我造了給好人用。」
蘇九歌看著他。
林默擦了擦臉,
「我回作坊了。」轉身朝昭王府跑去,跑得飛快。
趙影看著他的背影。
「這小胖子,又活了。」
蕭衍笑了笑。
蘇九歌站在原地,看著林默跑遠的背影。
蕭衍走到她旁邊。
「你剛才那幾句話,說到他心坎里了。」
蘇九歌沒有回答,繼續走。
蕭衍跟在她旁邊。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
蕭衍忽然開口。
「你什麼時候學會安慰人了?」
蘇九歌沒有回答。
她不是在安慰人,她是在說實話。
工具沒有善惡人心才有。
這是老酒鬼教她的。
深夜。林默作坊的燈亮到很晚。
桌案上攤著一張新畫的圖紙,齒輪的角度重新計算過了,比之前那個更精準。
林默握著筆全神貫注地畫著圖,嘴裡念叨著「再改進一下射程能到六百步」。
趙小禾端著夜宵站在門口,看到林默專注的樣子沒有進去,把夜宵放在門口走了。
院中月光如水。
沈青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劍,看著趙小禾走遠的背影。
趙影從陰影中走出來。「你看什麼呢?」
沈青沒有回答。趙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咧了起來。
「哦——看懂了。」沈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滾。」
永安十八年十月。
林默走出了心裡的那道坎兒。
作坊的燈又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