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八月初。
青石嶺。
八月北境的天已經開始涼了,清晨的山風吹在臉上帶著寒意,像冬天提前來敲門。
蕭衍站在營寨門口,面前黑壓壓地站著一片人——是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北境舊部。
昨天來了兩千,今天來了三千,明天還會來更多。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燕雲三州傳開了:朝廷來人了,六皇子蕭衍,安西將軍蘇九歌。
那些在山裡躲了三年、在城裡藏了三年、在田間地頭隱姓埋名了三年的人,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他們從各個方向朝青石嶺匯聚,有的帶著幾十人,有的帶著幾百人,有的只身前來。衣裳破了,兵器鈍了,馬瘦了,人瘦了,但眼睛是亮的。
周鐵山站在蕭衍身邊,聲音有些發抖:
「殿下,末將以為這些人早就散了。末將以為他們要麼投了叛軍,要麼解甲歸田了。末將沒想到……他們還在。」
蕭衍看著那些人的臉,風沙刻下的溝壑,歲月留下的皺紋,苦難烙下的印記。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
「北境的將士,不會散。」
他轉過身看著周鐵山,
「召集所有人,我有話要說。」
午時,青石嶺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從各處匯聚而來的北境舊部,八月初三天之內來了將近八千人。
所有人都在看蕭衍。
蕭衍沒有站上高處,沒有搭起高台,他走到人群中間,讓每個人都能看到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山風把他的聲音送得很遠。
「我叫蕭衍,六皇子。很多人叫我紈絝廢物,我不在乎。我來北境不是為了證明我不是廢物,是為了讓你們有個家。」
人群安靜了。
「你們在這裡守了三年。沒有糧餉,沒有援兵,沒有朝廷的消息。你們靠著野菜充飢靠木棍當長矛,在山洞裡躲了三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你們沒有散。」
蕭衍看著那些人的眼睛。
「你們等的不是我,是朝廷。朝廷來了,我就是朝廷。」
有人哭了。
一個老兵從人群中站起來,鎧甲破了刀卷了刃,臉上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
他看著蕭衍,聲音沙啞:「殿下,末將等您等了三年。末將以為朝廷不要我們了。」
蕭衍看著他,聲音有些發緊。
「朝廷沒有不要你們。我來了。」
空地上一片哭聲。
八月初五,蕭衍在青石嶺正式設立臨時機構,負責收編和整合北境的散兵游勇。
蘇九歌負責軍事,蕭衍負責政務,兩個人一個管打一個管養。
周鐵山被任命為先鋒營統領,劉武被任命為游擊營統領,陳大牛被任命為聯絡營統領。
更多將領被一一任命。
整合比收編難得多。
八千多人來自不同地方,有周鐵山這樣在深山裡死守三年的,有劉武這樣打游擊的,有陳大牛這樣從各處匯聚而來的,還有更多獨來獨往、誰的話都不聽的。
兵不知將,將不知兵。
有的兵油子欺壓新來的,有的將領爭功諉過,有的隊伍之間互相看不順眼。
趙影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打了一架,拳頭硬的說話。
沈青處理矛盾的方式更簡單——不出三天就帶著人偷襲了叛軍一處哨卡,繳獲了一批兵器和糧草,誰都不吵了。
八月中旬,又有新的人來了。
不是散兵,不是游勇,是蘇震天的舊部。
蘇震天在北境鎮守過多年,麾下將領遍布燕雲三州。
趙天虎叛變後,有的跟著叛了,有的被殺了,有的一直在等。
等蘇震天的女兒來。
來的人是李定國,蘇震天當年麾下第一猛將。
趙天虎叛變時他帶著三千人守城,守了一個月彈盡糧絕,最後被叛軍攻破城池。
他受了重傷被部下拼死救出,藏在山裡養了大半年。
傷好了之後他沒有投叛軍,沒有離開北境,在山裡潛伏了兩年多,等他該等的人。
他跪在蘇九歌面前,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在發抖。
「末將李定國,見過小姐。末將無能,沒能守住城池。末將對不住侯爺。」
蘇九歌蹲下來看著他。
四十多歲,滿臉風霜,身上還有舊傷,走路時左腿微跛。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讓他站起來。「我爹不會怪你。北境的事,辛苦你了。」
李定國這個鐵打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八月底,蘇九歌麾下已經整合了兩萬多人。不是散兵游勇了,是一個一個有編制有糧餉有兵器有鎧甲的朝廷軍隊。
青石嶺的營寨擴大了好幾倍。
帳篷不夠就砍樹搭棚子,兵器不夠就收繳叛軍的,糧草不夠就去叛軍的糧道借。
蕭衍的將才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居中調度,運籌帷幄,不顯山不露水,看起來什麼都沒做——每一個將領都覺得命令是自己下的,不是蕭衍下的。
他不是在收服人心,是在讓每個人做他們最擅長的事。
周鐵山擅長守,就讓他守青石嶺。
劉武擅長游擊,就讓他打游擊。
陳大牛擅長聯絡,就讓他聯絡四方。
李定國擅長帶兵,就讓他帶兵。
每個人都在最合適的位置上,誰都不覺得被壓制,誰都不覺得被忽視。
趙影有天晚上跟沈青喝酒,問他:「你有沒有覺得,樓主這個人很可怕?」
沈青看著他。
趙影壓低聲音。
「他什麼都不做,什麼都做了。咱們閣主殺人用刀,他殺人用腦子。你說誰厲害?」
沈青沉默了片刻。
「閣主厲害。」
「為什麼?」
「閣主能殺他。」
趙影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確實無可辯駁。
九月初,收編工作接近尾聲。
四萬忠臣,散落在燕雲三州的各處,如今被整合成了一支完整的軍隊。
蕭衍站在青石嶺的山崖上看著山下連營的帳篷,夕陽將營帳染成一片暗紅。
蘇九歌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四萬人了。」蘇九歌看向那片紅色的帳篷。
蕭衍說:「還不夠。王崇遠有三萬人,我們有四萬人,兵力優勢不大。但他的兵是老兵,我們的兵是散兵,真打起來勝負難料。還要繼續收編。」
蘇九歌看著他。
「你有把握嗎?」
蕭衍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把握,打仗的事誰有把握?但他不能沒有把握。這四萬人把命交給他了,他沒有把握也得有把握。
「有。」
他的聲音堅定。
蘇九歌說:「那就打。」
九月初三,蕭衍在青石嶺行轅召開軍事會議。
將領們圍坐在沙盤周圍,四萬人整編完畢,糧草夠吃一個月。
兵器鎧甲還在加緊打造,將士士氣正盛。
周鐵山、劉武、陳大牛、李定國等將領匯報了各自的部署,沙盤上插滿了紅色的小旗,每一步都推演到了最壞的可能。
李定國最後說:「殿下,末將請戰。末將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蕭衍看著眾將。
「再等幾天,等糧草、兵器到位,等將士們準備好。」
李定國說末將隨時準備好。
周鐵山說末將也準備好了。
劉武說末將也是。
陳大牛說是是是,末將也是。
將領們爭相請戰,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蕭衍抬起手,安靜了。
「打。九月十五,進攻燕州城。」
眾將轟然應諾。
散了會,蕭衍一個人站在沙盤前,看著那些紅色的小旗。
蘇九歌走過來站在旁邊。「你有把握嗎?九月十五,還有十二天。糧草、兵器、士氣,十二天夠不夠?」
蕭衍沒有說話。
夠不夠都得夠,再等下去士氣就泄了,糧草就吃完了。
太子的耐心等不了,父皇的耐心等不了,將士們的耐心也等不了。
必須打,只能打。
九月十五日越來越近了。
仗打完,他們就回洛京。回那個有桂花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