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九月十五。
北境,燕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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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青石嶺的營寨就動了起來。
四萬將士披甲執銳,在晨霧中列陣。
沒有人說話,只有鎧甲摩擦的細微聲響和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四萬人,黑壓壓地鋪在山坡上,從山腳蔓延到山腰,一眼望不到頭。
一個多月前,他們散落在燕雲三州的各處,在山洞裡、在田地間、在叛軍的追捕下東躲西藏。
是這個「紈絝廢物老六」把他們一個個找了出來,給了他們糧草、兵器、編制,告訴他們——朝廷沒有忘記你們。
現在他要帶他們去收復燕州城了。
沒有一個人質疑他能不能做到。
他站在那就夠了。
蘇九歌騎馬走在蕭衍旁邊,穿著石青色勁裝。她沒有穿鎧甲,嫌重。
腰間懸著直刀,身後背著弓弩,靴筒里插著匕首。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發白。
打了這麼多年仗,殺了這麼多人,她還是會緊張——不是怕死,是怕輸。
四萬條命交在她和蕭衍手裡,輸了就全沒了。
趙影策馬走在蘇九歌身後,沈青跟在他旁邊,趙小禾被留在了青石嶺。
林默被安排在隊伍中間,指揮他新組建的「器械營」——八百個工匠,推著五十多輛大車,車上裝的全是他這些日子趕製出來的器械。
晨霧漸漸散去,燕州城的輪廓在晨曦中顯現。
城牆高聳,城頭旌旗密布,王崇遠的三萬叛軍已經嚴陣以待。
城牆上黑壓壓地站滿了弓箭手,城門口堆滿了鹿砦和拒馬,城外挖了三道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王崇遠在城頭督戰,看到遠處山坡上漫山遍野的大梁軍隊,臉色沉了下來。
「四萬,不止四萬。」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情報說蕭衍只收編了不到兩萬散兵,山坡上那黑壓壓的陣列至少有三萬。
他上了當。
蕭衍在陣前勒住馬,抬起手。
四萬將士同時停下腳步,鴉雀無聲。
「大梁的將士們。」
蕭衍的聲音不大,但清晨的風把他的聲音送得很遠——這一個月他已經學會了怎麼讓自己的聲音被所有人聽到。
「你們在北境守了很多年。朝廷欠你們的,今天我替朝廷還。燕州城,是你們的家。今天,我帶你們回家。」
沒有人歡呼。
四萬將士沉默地看著他,但他們的手在發抖,眼睛在發燙。
一個老兵從隊列中站起來,舉起了手中的長矛,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成千上萬支長矛在晨光中舉起。
沒有人說話,但那片矛林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蕭衍拔出佩劍。是禮儀用的劍,他從來沒在實戰中用過這把劍。
今天他拔出來了,不是為了殺敵,是為了指向燕州城。
「攻城。」
戰鼓擂響。
第一波攻擊是劉武的游擊營。
他們不攻城牆,專攻糧道。
三千騎兵從側翼繞過燕州城,直插叛軍後方。
劉武在山裡打了三年游擊,對燕州城周邊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哪條路叛軍以為別人不知道。
三千騎兵像一把尖刀插進了叛軍的補給線。
城牆上的王崇遠看到側翼的煙塵,臉色變了。
「攔住他們!」一支騎兵從城中衝出,想要截擊劉武。
但他們的馬剛出城門,就被林默的器械營攔住了。
林默蹲在一輛大車後面,手裡拿著一個銅製望遠鏡。
他這輩子沒上過戰場,手指在發抖,但腦子清清楚楚,手裡旗子一揮。
「放!」
五十輛大車同時掀開了油布。
叛軍騎兵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五十架床弩一字排開,弩臂粗如兒臂,弓弦用十股牛筋絞成,每一支弩箭都有長矛那麼長,箭頭是精鐵打造的。
林默一聲令下,五十支巨型弩箭同時射出。
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像什麼東西在嘶吼。
弩箭穿透了戰馬的身體,穿透了士兵的鎧甲,穿透了城門的門板。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被弩箭連人帶馬釘在地上,血霧瀰漫。
後面的騎兵勒不住馬,踩著前面的人繼續往前沖,又被第二波弩箭釘住。
三波弩箭過後,城門口堆滿了人和馬的屍體。
王崇遠在城頭看著這一幕,手在發抖。
「那是什麼?」沒人能回答他。
林默從大車後面探出頭,看到自己的傑作,先是臉色一白——他殺人了,他這輩子沒殺過人,今天他殺的比蘇九歌一輩子殺的可能都多。
然後他開始吐,吐完了擦了擦嘴,重新蹲回大車後面。
「下一波,準備!」
周鐵山的先鋒營開始攻城。
三百人扛著雲梯衝向城牆,城牆上箭如雨下,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屍體繼續沖。
一架雲梯搭上了城牆,叛軍往下扔滾木礌石,梯子斷了人摔下來。
另一架又搭上去,又被砸斷。
周鐵山紅了眼,從親兵手中奪過一面盾牌親自沖了上去。
蘇九歌在陣中看著攻城戰。
這樣打下去,就算攻下燕州城四萬人都要死一半。
她不能看著自己麾下的將士這麼死,轉身對蕭衍說:
「我上去。」蕭衍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想說「別去」,但他說不出口。
她是安西將軍,不是需要他保護的妻子。他伸出手,替她整了整衣領。
「活著回來。」
蘇九歌拔刀策馬沖了出去。
直刀在陽光下閃過一道白光,她衝過壕溝衝過鹿砦衝到城牆下,戰馬中箭倒地,她從馬背上躍起,腳尖在城牆上連點數下,整個人像一隻黑色的鷹一樣飛上了城頭。
城頭的叛軍看到一個人從城牆外面飛了上來,愣住了。
女人,黑衣直刀,安西將軍蘇九歌。
蘇九歌的刀在城頭畫出了一個半圓。
第一個叛軍的喉嚨開花,第二個叛軍的胸口被刺穿,第三個叛軍的腦袋飛了出去。
她身後沈青也從城牆上翻了上來,趙影從另一個方向翻上城頭。
三個人在城頭殺出一條血路,城下的周鐵山見狀振臂高呼:
「安西將軍上城了!兄弟們跟我上!」
三百先鋒營踩著雲梯衝上了城頭,一千人、兩千人、三千人……越來越多的將士湧上城頭。
叛軍開始潰敗。
王崇遠在城樓中看著這一切,面如死灰。
三萬人,四萬人,他以為自己能守住的。但他守不住了——不是因為他的人不夠多、城不夠高、糧不夠足,是因為蘇九歌在城頭。
那個女人在城頭,他的兵就不敢往前沖。他拔出刀,朝蘇九歌沖了過去。
他的武功不弱,能在趙天虎麾下當大將,身手自然不會差。
但蘇九歌比他快,刀鋒從下往上撩起,劃開了他的鎧甲,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王崇遠踉蹌後退,撞在城樓的柱子上。
他看著蘇九歌,聲音嘶啞。
「朝廷……朝廷還管北境的死活?三年了,朝廷在哪?你們現在來了,早幹嘛去了?」
蘇九歌看著他。
「朝廷來了,你降不降?」
王崇遠笑了,笑了很久。
他握緊刀,朝蘇九歌衝過去。
蘇九歌的刀送入了他的心口。
城門開了。
大梁軍隊湧入燕州城。
戰鬥持續到傍晚,夕陽將燕州城的城牆染成暗紅色,滿城都是血腥氣。
叛軍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朝廷的旗幟插上了燕州城頭。
將士們在城頭歡呼,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著袍澤的屍體不放手,有人對著北方磕頭。
蕭衍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歡呼的將士,看著那些哭泣的老兵,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
蘇九歌從城樓中走出來,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其他的。
蕭衍看著她,她也看著蕭衍。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蕭衍伸出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這一次她沒有躲。
將士們在城頭歡呼,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六殿下在替他的王妃撥頭髮。
林默蹲在城門口,面前擺著他的那些器械——床弩、投石機、攻城車。
他看著城頭歡呼的將士又看著自己滿手的血,不是他的血,是他造的工具殺人的血。
他又開始吐,什麼都吐不出來了,乾嘔了好久。
趙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次都這樣,習慣就好。」林默看著他。
「你第一次殺人,吐了嗎?」趙影說吐了,吐完繼續殺,殺多了就不吐了。
林默說我不想殺人。
趙影蹲下來看著他,說那你就不殺。
你造的那些東西替你殺。
九月十六,燕州城平定。
叛軍主力被殲,餘部潰散,朝廷收復燕州。
蕭衍和蘇九歌站在燕州城頭,風從北邊吹來。
他們並肩而立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