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七月十五。
北境官道。
從洛京往北走了五天,景色漸漸變了。
路兩邊的田地越來越荒蕪,村莊越來越稀疏,偶爾遇到幾個行人也是拖家帶口往南逃難的。
北境戰亂的消息傳遍了天下,有錢的跑了,沒錢的跑不了,只能在家裡燒香拜佛求叛軍別來。
官道年久失修,坑坑窪窪,馬車顛得厲害。
趙小禾坐在馬車裡被顛得七葷八素,腦袋在車廂壁上磕了好幾次,趙影騎在馬上幸災樂禍地笑,趙小禾從車窗探出頭瞪了他一眼,趙影笑得更歡了。
臺灣小説網→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
鬼手走在隊伍最前面,忽然勒住了馬。
「閣主,前面不對勁。」蘇九歌策馬上前,順著鬼手的手指望過去——
官道前方是一片樹林,樹林兩側是荒蕪的田地,太安靜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安靜得不正常,像有什麼東西把活物都嚇跑了。
「有埋伏。」蘇九歌的聲音不大,但隊伍里每個人都聽到了。
趙影的手按上了短刃,沈青策馬擋在馬車前面,鬼手拔出刀,暗閣的人迅速結陣,將馬車圍在中間。
林中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像是某種更粗更重的東西,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尖嘯。
蘇九歌的瞳孔猛地一縮。
兩根巨大的木樁從林中飛出,裹挾著風聲砸向隊伍。
木樁上釘滿了鐵刺,尾部拖著長長的鐵鏈,被某種機關拋射出來。
蘇九歌拔刀,刀光一閃,劈開了飛向她的那根木樁。
木樁斷成兩截落在路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另一根砸向馬車,趙影衝上去短刃橫砍,刀鋒在木樁上劈出一道深痕但沒有劈開,沈青從另一側補了一劍,木樁才斷成兩截。
趙影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手腕,罵了一句「這什麼鬼東西」。
林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懊惱:
「哎呀,又打偏了!我就說這個角度不對,你們非要試!」
另一個聲音粗聲粗氣:
「少廢話,趕緊裝彈,再把機關調好!」
蘇九歌聽著這段對話,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山賊,山賊沒有這種機械。
鬼手的臉色很難看,那種木樁的力道和準頭,不是人力能拋出來的。
是利用某種機械裝置發射的,像巨型弓弩。
林中走出幾十個人,拿著刀槍弓箭,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有老有少,看起來不像職業土匪,更像活不下去的百姓。
為首的是個壯漢,手裡提著一把砍刀,滿臉橫肉,但眼神里沒有凶光,只有被逼到絕路的絕望。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
蘇九歌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二十出頭,白白胖胖,圓臉小眼,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灰布袍子,腰間掛滿了工具,手裡還拿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零件。
不是土匪,像一個工匠。
壯漢朝蘇九歌喊道:「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這套詞說得不太利索,倒像是現學現賣的。
蘇九歌看著他。
趙影笑出了聲,壯漢的臉漲得通紅。
蕭衍策馬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
「朝廷六皇子蕭衍,奉旨北上平叛。讓開。」
壯漢的臉色變了,身後的人群騷動起來。
「朝廷的人?朝廷還管我們死活?」
「半年沒發糧餉,朝廷的人來了有什麼用?」
蕭衍的聲音沉了下來:
「讓開。」
壯漢提著砍刀的手在發抖。
不是不怕,身後是幾十個活不下去的兄弟,退了,他們吃什麼?
那個白胖的年輕男人從壯漢身後探出頭,上下打量著蕭衍和蘇九歌。
目光在他們腰間的刀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只偷到雞的狐狸,拱手作揖:
「六殿下,六王妃,草民林默,見過二位。」
壯漢愣住了。
「林默你幹什麼?」林默回頭看著他。
「大哥,打不過的。那個女的,安西將軍蘇九歌,西境一個人殺進羌族大營斬了赫連鐵樹。咱們這幾個人,都不夠她砍的。」
壯漢的臉白了。
蘇九歌在涼州城外力斬羌族主帥的事跡早已傳遍天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會撞上本人。
蕭衍看著林默。
「剛才那個木樁,是你做的?」
林默的眼睛亮了。
「殿下好眼力!那是草民設計的拋石機改進版,拋的不是石頭是木樁,射程三百步。草民還在改進,等改進好了射程能到五百步。準頭還差點,剛才那兩發都偏了。」他一說起這個就滔滔不絕,手舞足蹈。
蕭衍看著他。
「你師從何人?」
林默撓了撓頭。
「草民沒有師父,自學的。草民小時候喜歡拆東西,家裡的所有的東西都拆了裝不回去,讓我爹好頓打。後來拆多了就會裝了。再後來就開始自己做了。草民做的弩機射程比朝廷的遠一倍。草民做的拋石機能打三百步。草民做的攻城車能扛住滾木礌石。草民還會做很多很多東西。」
蕭衍沉默了片刻。
蘇九歌忽然開口:
「你做的弩機,射程多遠?」
「五百步。」
蘇九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見過射程最遠的弩機是千機樓的寒鐵弩,射程百丈大約三百步。
五百步,比千機樓的弩機還遠。
「你能做出射程五百步的弩機?」
林默拍了拍胸脯。
「草民已經做出來了,只是材料不夠,精度還差一些。要是給草民足夠的材料和工匠,草民能做出射程千步的弩機。能射穿三層鐵甲,能從城牆上打到城外一里地。」
隊伍里安靜了片刻。
蕭衍與蘇九歌對視一眼。
千步弩機,能射穿三層鐵甲,能改變戰爭形態。
大梁的軍隊裝備這種弩機,對付羌族鐵騎就不用在正面硬拼。
可以在他們衝鋒的時候先用弩機射殺大半,剩下的再用騎兵剿滅。
蘇九歌看著林默。
「你跟我走。你的手藝,朝廷用得上。」
林默問管飯嗎。
「管。」
林默又問管住嗎。
「管。」
林默繼續問有工匠嗎。
「有。你要多少給多少。」林默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轉身拍了拍壯漢的肩膀。
「大哥,我不幹了。我要去朝廷做官了。」壯漢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林默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塞給他。
「這是我的盤纏,帶著兄弟們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別再幹這行了。朝廷的人不好惹,下次遇到的不一定是這麼好說話的了。」壯漢看著錢袋沉甸甸的,眼眶紅了。
蕭衍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遞給壯漢。
「拿著這塊令牌去洛京找定遠侯府,報六皇子的名號,會有人安排你們,種地也好當兵也罷,總比在這裡做強盜強。」
壯漢跪了下來叩首。
林默從馬車旁邊走過,趙小禾從車窗探出腦袋。
「你會做會飛的木鳥嗎?」林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會。但飛不遠,還在改進。」
趙小禾說騙人。
「騙你我是小狗。」趙小禾信了。
沈青看著趙小禾跟林默聊天的樣子,眉頭皺了起來。
趙影湊過來壓低聲音。
「吃醋了?」
沈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滾。」
七月十六,隊伍繼續北上。
多了林默,騎馬不會騎,走路走不快,被塞進馬車跟趙小禾作伴。
兩個人從北境的機械聊到洛京的小吃,從洛京的小吃聊到各自的身世,嘰嘰喳喳說了一路。
趙影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馬車。
「閣主,你帶這個小胖子做什麼?」蘇九歌沒有回答,蕭衍替他回答了。
「他做的弩機能射五百步。」趙影撇了撇嘴。
蕭衍繼續說:「他能做出千步弩機。」
趙影的嘴不撇了。
「真的?」
「他說的。」
趙影沉默了片刻。「那他是個寶貝。」
蕭衍點了點頭。
傍晚紮營時,林默從馬車裡鑽出來,從包袱里掏出一堆零件蹲在地上開始組裝。
趙小禾蹲在旁邊看,趙影也湊了過去。一盞茶的工夫,林默組裝好一架小型弩機,比普通弩機小一半,弩身用精鐵打造,弓弦不知是什麼材料。
林默遞給趙影。
「你試試。」趙影接過去扣動扳機,弩箭射出去釘在百步外的樹幹上,箭頭沒入木頭半寸深。
趙影看著手中的弩機,又看著遠處的樹幹。這小東西威力比兵部的制式弩還大。
林默得意地笑了。
「這是草民做的最小的一款。射程一百五十步,能射穿一層皮甲。給斥候用剛好,輕便不礙事。草民還在改進,等改進好了射程能到兩百步。」
蘇九歌走過來拿起弩機看了看,遞給沈青,對林默說:
「北境的事辦完了,你跟我回洛京,暗閣需要你。」
林默問暗閣是什麼,蘇九歌說
「殺人的地方」。
林默咽了口唾沫。
「草民……不太會殺人。」
蘇九歌看著他。
「你不需要殺人。你只需要做殺人的工具。」
林默的臉有些白。
蕭衍在旁邊笑了笑。
「她嚇你的。暗閣不止殺人,也做很多正經事。你的手藝在暗閣有用武之地。」
林默的心放了下來,又蹲回去繼續組裝零件。
蕭衍站在蘇九歌旁邊看著林默。
「你撿到寶了。」
蘇九歌看著忙碌的林默。
「他做的弩機能改變戰爭。大梁的軍隊如果都裝備他做的弩機,羌族鐵騎就不敢南下了。北境的叛軍也不足為懼。」
「暗閣、千機樓需要他,朝廷也需要他。」
林默蹲在地上對自己即將面臨的爭搶渾然不知,嘴裡念叨著「這個齒輪再小一號就好了」。
蘇九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七月十八,隊伍進入北境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