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七月初十。
洛京，皇城。
大朝會。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面色比往常更加陰沉。
御案上攤著一份北境的八百里加急，邊關的墨跡還未乾透，字裡行間透著烽火的氣息。
燕雲三州的軍閥鬧起來了，不是外敵入侵，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燕北大營的譁變起於糧餉。
朝廷拖欠北境守軍糧餉已達半年，士兵們忍飢挨餓，怨聲載道。
幾個將領趁勢煽動，殺了朝廷派去的監軍，割據自立。
燕雲三州本就是趙家兄弟的地盤，趙天虎、趙天豹死後，朝廷一直沒能徹底收復。
如今那些舊部擁立趙天虎的舊部將王崇遠為首，號稱「勤王軍」，實則割據一方。
再這樣下去，北境將不再是大梁的北境。
兵部尚書出列。
「陛下，北境局勢危急，臣舉薦定遠侯蘇震天領兵平叛。定遠侯乃名將之後，有帥才，曾鎮守北境多年。」這話合情合理，朝堂上不少人點頭。
永安帝看著兵部尚書。
「定遠侯剛從西境回來，你又要他去北境？朕的將軍們，就只有一個定遠侯能用？」兵部尚書噎住了，跪了下來。
朝堂上安靜了下來。
太子出列。
「父皇，兒臣願往。」永安帝看著他。
「你帶過兵嗎？打過仗嗎？去過北境嗎？」太子答不上來。
永安帝冷笑一聲：「你去了，是平叛還是給叛軍送人頭？」
太子滿臉通紅退了回去。
二皇子在禁閉中，四皇子去了江南。
朝堂上一時竟無人可用。
永安帝的目光落在了蕭衍身上。
蕭衍站在隊列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感覺到那道目光飄了過來，心裡早有準備，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父皇召他入宮，在御書房中君臣二人已推演到深夜。
父皇把北境的輿圖在他面前攤開，蒼老的手指戳在燕雲三州的位置上，聲音像生了鏽的鐵器磨著沙石：「老六，北境亂了。太子想去，朕不讓他去。老二想去，朕不讓他去。朕讓你去。」
蕭衍問為什麼。
永安帝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娶了蘇九歌。」蕭衍沒有否認。
永安帝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
「你一個人去北境，朕不放心。蘇九歌陪你去，朕放心。她手裡有暗閣，暗閣在北境有據點。她有定遠侯府的人脈，定遠侯在北境經營多年。她能在戰場上殺人。有她在你身邊，朕放心。」蕭衍叩首。
「兒臣替六皇子妃，謝父皇恩典。」
大朝會上蕭衍出列。
「父皇，兒臣願往北境。」
朝堂上靜了一瞬，然後竊竊私語。
六皇子蕭衍？那個紈絝廢物？他去北境？是去平叛還是去送死？
永安帝看著他。
「你去了，能做什麼？」
蕭衍抬起頭。
「父皇，兒臣去了，什麼都不做。」
永安帝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兒臣不懂打仗，不懂政務，不懂怎麼跟軍閥周旋。兒臣去了北境，只能做一件事——坐鎮。定遠侯在北境有舊部，朝廷在北境有忠臣。他們需要一個皇子坐鎮，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朝廷代表。兒臣別的做不了，坐鎮還是可以的。」
永安帝點了點頭。
「你一個人去？」
蕭衍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那種紈絝子弟特有的心虛。
「父皇，兒臣想帶一個人。」
「誰？」
「六皇子妃，蘇九歌。」
朝堂上譁然了。
去北境平叛要帶老婆，聞所未聞。
蕭衍的臉微微發紅。
「父皇，兒臣武功不好，北境又亂。兒臣怕死。蘇九歌武功高強，有她在兒臣身邊，兒臣才敢去。」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沒笑出聲的也在肚子憋著。
廢物就是廢物，去北境平叛要帶老婆保護。永安帝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沉默了片刻。
「准了。」
散朝後太子在宮門口攔住了蕭衍。
「老六，你帶蘇九歌去北境，父皇居然准了。」蕭衍笑了笑。
「太子殿下，臣弟怕死。帶個保鏢心裡踏實。」太子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運氣好，娶了蘇九歌。」蕭衍沒有反駁——他的運氣確實好，他承認。
昭王府。
蘇九歌在練功場練刀，蕭衍從宮裡回來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
蘇九歌收了刀。
「朝堂上怎麼說？」蕭衍說：
「父皇讓我去北境平叛。」
蘇九歌看著他：「你去？」蕭衍點頭。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我跟你去。」蕭衍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蘇九歌把刀插回鞘中。
「你在朝堂上說怕死，要帶老婆保護。這話傳得滿城都知道了。」
蕭衍揉了揉太陽穴。
他把蘇九歌拉過來，讓她坐在旁邊。
他給蘇九歌倒了一杯茶，蘇九歌沒喝。
「父皇跟我商量好的。他讓我去北境，讓你陪我。太子盯得太緊，二皇子在禁閉中也不安分。朝堂上的事，交給白羽盯著。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北境平叛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接管北境的兵權。」
蕭衍將輿圖展開。
「趙天虎、趙天豹死了以後北境的兵權四分五裂。王崇遠是趙天虎的舊部，他手下有三萬人。朝廷在北境還有四萬忠臣，群龍無首，各自為戰。我們要做的是——」
「收編。」
蘇九歌接過了他的話。
蕭衍點了點頭。
「收編朝廷的忠臣，瓦解叛軍的勢力。北境平定了，兵權就回到了朝廷手裡。兵權回到朝廷手裡，太子和二皇子就不敢輕舉妄動。」
蘇九歌看著輿圖。
燕雲三州，她去過，殺趙天虎的時候去過，殺人從三千親兵護衛的帥帳中割下帥將頭顱。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是一個人為了一口飯拼命的殺手。現在是六皇子妃是安西將軍是暗閣閣主，是去北境平叛的。人變了，事變了，刀沒變。
「什麼時候出發？」蘇九歌問。
蕭衍收起輿圖。「三天後。」
定遠侯府。
沈氏在廚房做桂花糕。
蘇九歌站在門口看著沈氏忙碌的背影。
沈氏的手比以前更慢了，揉面的時候手腕微微發抖。
沈氏問去多久。
蘇九歌說不知道，也許幾個月也許半年。沈氏沉默了片刻。
「你從西境回來才不到一個月，又要走。」
蘇九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氏放下手裡的麵團看著女兒，她瘦了，顴骨上那道傷疤還沒完全脫落。
西境的風沙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她才十七歲，臉上已經有了滄桑。
沈氏走回灶台前繼續揉面。
「你爹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在外面打仗幾個月不回家。娘在家裡等，等著等著就習慣了。」她停了停，
「九歌，娘不等你。娘在家裡給你做飯，你回來吃。」
蘇九歌眼眶有些發酸。
沈氏沒有等她回答，低頭揉面。
三日後，洛京城門。
出征的隊伍很簡單。
蕭衍騎在馬上，蘇九歌走在他旁邊。
沈青跟在後面保持三步距離，趙影打著哈欠，鬼手在整理馬鞍，趙小禾從馬車裡探出腦袋。
沈氏站在城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她走到蘇九歌面前將食盒遞給她。
「桂花糕，路上吃。」
蘇九歌接過去，沈氏替她整了整衣領。
老酒鬼站在沈氏身後手裡握著酒葫蘆，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
「丫頭，北境冷，多穿些。」蘇九歌點了點頭。
蘇震天站在遠處沒有過來，遠遠地看著蘇九歌父女倆隔空對視點頭。
蘇九歌翻身上馬。
蕭衍來到蘇震天面前翻身下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的大禮。
「岳父大人，小婿帶九歌去北境。小婿向您保證，北境的事小婿扛，九歌的安全小婿保。她受一點傷，小婿拿命賠。」
蘇震天看著蕭衍。
這個女婿人人都說的紈絝廢物，配不上他女兒。
他知道他不是廢物。
蘇震天點了點頭。「去吧。」
蕭衍翻身上馬，蘇九歌策馬走在蕭衍旁邊。兩人並肩出了城門。蘇九歌回頭看了一眼。沈氏站在城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沒用完的帕子，老酒鬼握著酒葫蘆，蘇震天站在原地。
她回過頭，目視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