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七月初。
洛京,四皇子府。
四皇子蕭潤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
稱病,不是裝的,是真的病了。
不是身體上的病,是心裡提不起勁來。
入夏以來洛京熱得像蒸籠,蟬鳴聲從早響到晚,吵得人心煩意亂。
他躺在竹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府中的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他還是覺得燥。
幕僚長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摞邸報,不敢進來。
四皇子知道他在那裡,沒有叫他。
以前結黨營私,他想過爭。
母妃是宮女出身,沒有母族支持,朝中沒有根基,他拿什麼爭?他爭不過太子,爭不過二皇子,連那個裝廢物的老六都爭不過——至少老六娶了蘇九歌。
至少老六有定遠侯府、有暗閣、有千機樓。他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既然什麼都沒有,不如不爭了。
「進來。」四皇子放下書。
幕僚長推門進來,將邸報放在桌上。
「殿下,這是今日的邸報。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又進了一步,二皇子殿下的人被撤了兩個。」四皇子拿起來翻了翻。
太子,春風得意。
二皇子,垂死掙扎。
老六,照舊低著頭看腳尖。
蘇九歌,沒上朝推了鎮西侯的封號。
四皇子放下邸報。「老六今天在朝堂上,說了什麼?」
幕僚長想了想。「六殿下……什麼都沒說。站在隊列里,低著頭,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四皇子沉默了。
什麼都不說,比說什麼都厲害。
他的心思不在朝堂上,這底下誰也不知道。
「蘇九歌去西境之前,來見過孤。」
幕僚長愣了一下。
四皇子沒有再說下去。
那天蘇九歌穿著一身勁裝,腰間懸刀,風塵僕僕,是從昭王府直接來的。
她說她要出征西境,來跟他說一聲。
他說「你出征,跟孤說什麼」。
蘇九歌說「你是四哥」。
四皇子愣住了。從來沒有叫過他四哥,跟他說話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四殿下」。
蘇九歌說:「四哥,我要去西境了。我走之後,家裡的事,你多照應。」
她說的「家裡」不是定遠侯府,是蕭衍。
「他一個人在朝堂上,明槍暗箭的,我不放心。」
四皇子看著她。
「你不放心他,你自己跟他說。你跟我說有什麼用?」
蘇九歌看著他。
「你是他哥哥。」
四皇子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你這個人怎麼這樣」的五味雜陳。
「孤知道了,你走吧。」
蘇九歌走了。
四皇子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今天是蘇九歌從西境回來的第十天,她沒來找過他,他也沒去找她。
有些話不用再說。
那些門客從二皇子那裡跑了,太子那裡去了。
像一群蒼蠅聞到腥味,嗡嗡嗡地來,嗡嗡嗡地去。
四皇子看著那些請安帖,吩咐幕僚長一把火燒了。
次日,四皇子進宮請安。
永安帝在御書房批摺子,看到他進來放下硃筆,上下打量著這個兒子。稱病不上朝的老四來了,瘦了些但精神還好。
「病好了?」永安帝的語氣不咸不淡。
四皇子跪在龍案前。
「父皇,兒臣的病好了。兒臣今日來,是想跟父皇說一件事。」
「說。」
「兒臣想離京,去封地。」
永安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四的封地在江南,富庶之地,歷來是皇子們爭著想去的地方。
但主動提出來去封地,等於放棄朝堂上的一切。永安帝看著他的臉。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兒臣不後悔。」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老四,你跟朕說實話。為什麼?」
四皇子抬起頭看著父皇。
「父皇,兒臣以前想爭。爭太子之位,爭父皇的寵愛,爭朝堂上的話語權。後來兒臣發現,爭不過。太子有嫡長子的名分,二皇子有軍功,老六有蘇九歌。兒臣什麼都沒有。兒臣不想爭了,不是認輸,是不想把自己搭進去。」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
這個兒子,是他最不操心的一個——不惹事,不生事,不出事。
他也最不看重,因為他不爭。
現在他不爭了,永安帝反而覺得有些心疼。
「老六有蘇九歌。你有誰?」
四皇子笑了。
「兒臣有自己。」
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去江南種種花、喝喝茶、讀讀書,不用看朝堂上那些人爭來爭去。
父皇千秋萬代之後,不管誰當皇帝,他都是閒散王爺。
永安帝點了點頭。
「去吧,到了封地好好過日子。」
四皇子叩首告退。
走到門口永安帝叫住了他。
「老四。你七歲那年,抓周抓了什麼?」
四皇子想了想。
「抓了一本書。」
永安帝點了點頭。
「朕記得。你抓了一本書,朕很高興。朕想,這個兒子將來是個讀書的料。你確實是讀書的料。去江南好好讀書。」
四皇子轉過身看著父皇,眼眶有些發酸。他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四皇子從宮裡出來,沒有回府,去了昭王府。
蕭衍在書房煮茶,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
老四,一年到頭不登他的門。
四皇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在朝堂上,又一句話沒說。」
蕭衍笑了笑。
「沒什麼好說的。」
四皇子放下茶杯。
「老六,你這個人,孤從小就看不懂。小時候太傅教讀書,你在睡覺。師傅教練武,你溜去御花園捉蛐蛐。孤以為你真是個廢物。後來孤知道了,你不是。」
蕭衍給他續了茶。
「四哥今天來,不是為了說這個吧。」
四皇子看著他。
「孤要去封地了。江南。今天跟父皇說了,父皇同意了。以後朝堂上的事,跟孤沒關係了。」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四哥,你……」
「孤不幫你。」四皇子看著他,
「孤不幫太子,不幫二皇子,不幫你。孤誰也不幫。孤只想活著,好好活著。」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老六,你那王妃上次出征前來找過孤。她說你是他丈夫,讓孤照應你。一個殺手,說這種話,孤當時覺得好笑。」四皇子的聲音低沉,
「現在想想,她比你強。」
蕭衍端著茶杯沒有動。
四皇子走了。
蕭衍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蘇九歌去找過老四,出征前去找的,讓他照應他。
她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蕭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發熱。
七月初,四皇子離京赴江南。
沒有儀仗隊,沒有送行的官員,只有一輛馬車、幾個隨從、幾箱書。
永安帝沒有來送,太子沒有來,二皇子沒有來。
六皇子蕭衍來了,站在城門口目送他。
四皇子掀開車簾。
「老六,你回去吧。」
蕭衍問四哥還有什麼要說的。
四皇子想了想。「對你那王妃好一點,她不容易。」
蕭衍點了點頭。
四皇子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江南在千里之外。
四皇子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
七歲抓周抓了一本書,父皇說這個兒子將來是個讀書的料。
他確實是讀書的料。
這輩子讀過很多書,會寫很多字,知道很多道理。
但他沒有學會一件事——怎麼在朝堂上活下去。
不用學了,江南不需要這些。
他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