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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不居功

2026-07-29 13:52:04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八年,六月二十。

  洛京。

  蘇九歌回到洛京的那天,正逢夏至。

  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陽光從清晨就熾烈如火,照得皇城的琉璃瓦泛著刺目的金光。

  她從西城門進來,騎著那匹從涼州一路騎回來的戰馬,馬瘦了,她也瘦了。

  石青色的勁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那雙眼睛比離開時更亮——是沙場歷練過的光。

  蕭衍走在她旁邊,兩人並肩入城。

  滿街百姓夾道歡迎,有人喊「安西將軍」,有人喊「蘇將軍」,有孩子騎在父親脖子上朝她揮手。

  蘇九歌面無表情,但蕭衍看到她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皇城外,永安帝派了高德全迎接。

  高德全手裡捧著聖旨,身後跟著一隊儀仗,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蘇九歌翻身下馬,單膝跪在烈日下。

  高德全展開聖旨,聲音尖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西將軍蘇九歌,深入敵後,斬帥燒糧,救回戰俘數千,大破羌族十五萬大軍。特封鎮西侯,食邑三千戶,賜金甲一副、玉帶一條、黃金千兩……」

  蘇九歌跪在地上聽著。

  「鎮西侯,食邑三千戶,金甲玉帶黃金千兩。」朝堂上武將封侯,在大梁的歷史上屈指可數,女人封侯更是從未有過。她沒有動。

  高德全念完聖旨笑著看她,那些封賞她似乎一個都沒聽進去。

  「蘇將軍,接旨吧。」高德全將聖旨雙手遞上。

  蘇九歌沒有接。

  她抬起頭看著高德全,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高公公,臣女想面見陛下。」

  御書房。

  永安帝的氣色比蘇九歌離京時好了一些——邊關捷報頻傳,壓在心頭的大石落了地,吃得好睡得好,人也精神了。他坐在龍案後面看著蘇九歌。

  她瘦了,黑了,顴骨上還有一道沒脫落的傷疤。

  他心疼這個孩子,像心疼自己的女兒。


  「鎮西侯的封號,你不滿意?」永安帝的語氣和緩。

  蘇九歌跪在龍案前。

  「陛下,臣女不敢不受。」

  「那你為什麼不接旨?」

  蘇九歌抬起頭看著永安帝。

  「陛下,臣女今年十七歲,做安西將軍已經破格了。再做鎮西侯,朝堂上會怎麼看臣女?那些在邊關守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將,會怎麼看臣女?」

  永安帝沒有說話。

  「西境這一仗,是定遠侯運籌帷幄,是大梁將士浴血奮戰。臣女只是做了分內的事,當不起鎮西侯的封號。」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

  他做了三十多年的皇帝,見過太多人爭功、搶功、貪功。

  沒見過把到手的功勞往外推的。

  他看著蘇九歌的臉,冷峻的、瘦削的、有一道沒脫落傷疤的臉,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欲拒還迎的閃爍。

  「這是你的真心話?」

  「臣女不敢欺君。」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你怕樹大招風?」

  蘇九歌看著他,沒有回答。

  永安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感慨,他做皇帝三十多年都沒有學會怕樹大招風。

  這個十七歲的姑娘學會了。

  永安帝問:「那你想要什麼?」

  蘇九歌看著她。

  「臣女想把功勳記在定遠侯身上。沒有定遠侯坐鎮涼州,臣女打不了這一仗。」她頓了頓,

  「臣女還想請陛下恩准一件事,關於烏孫族。」

  永安帝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蘇九歌將烏孫族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阿依古麗救出的幾百烏孫人需要安身之處。涼州以西那片無人耕種的草場,朝廷留著也是荒著,不如給烏孫人耕种放牧。

  烏孫人與羌族有血仇,不會倒向羌族。

  給他們土地糧食讓他們重建家園,他們就是大梁西境的一道屏障。


  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不費朝廷一錢一糧,只需一道旨意。

  永安帝看著蘇九歌看了很久。

  「你這一趟西境,不但打了勝仗,還給朕找了個盟友。」蘇九歌說這是臣女分內之事。永安帝提筆寫了一道旨意——賜烏孫族涼州以西草場,賜糧千石,賜種五百石,烏孫族世世代代與大梁結盟,共同抵禦外敵。蓋上玉璽交給蘇九歌。

  「烏孫族的事,你去辦。朕信你。」永安帝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

  「鎮西侯的事,朕先擱著。以後再說。」

  蘇九歌叩首告退。

  殿外陽光刺眼,蕭衍在門口等她。

  「你不想要鎮西侯的封號?」蕭衍看著她。

  蘇九歌走下台階。

  「想。但還不是時候。我才十七歲,做了鎮西侯,朝堂上盯著我的人就更多了。太子會盯我,二皇子會盯我,那些老臣會盯我。我爹在北境打了二十多年仗才是侯爺,我打了一仗就封侯,朝堂上怎麼看他?將士們怎麼看他?」

  蕭衍沉默了片刻。

  蘇九歌繼續走下台階。

  「我不怕人盯,但我怕麻煩。少一個封號,少很多麻煩。」

  蕭衍跟在她身後。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算計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以前你只想著殺殺殺,誰惹你你殺誰。」

  蘇九歌沒有回頭。

  「以前我只有一個人,殺了就跑。現在我有家人,有暗閣,有昭王府,有你。我不能跑,也不能什麼都殺了。殺人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蕭衍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說——有你。

  六月的陽光照在宮道上。蘇九歌走在前面,蕭衍跟在後面,沈青從陰影中走出來保持三步距離。

  趙影靠在宮門上打哈欠,看到他們出來咧嘴笑了。

  鬼手從馬車旁邊走過來接過蘇九歌的刀。趙小禾從馬車裡探出腦袋朝蘇九歌揮手。蘇九歌上了馬車。

  馬車朝定遠侯府駛去。

  蕭衍騎在馬上走在馬車旁邊。

  從西境回到洛京,打了勝仗,封了安西將軍,推了鎮西侯。

  給烏孫人要了一道旨意。

  她累了,比打仗還累。

  打仗只需要動刀,回京需要動腦子。

  刀她擅長,腦子她也會用——只是以前不用,現在不得不用。

  馬車在定遠侯府門口停下來。

  蘇九歌下了馬車。

  沈氏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化了淡妝。

  她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憔悴的樣子,可是看到蘇九歌瘦了、黑了、顴骨上多了道傷疤,沈氏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蘇九歌走到沈氏面前說:「娘,我回來了。」

  沈氏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臉,那到傷疤落下的觸感扎手。

  「不是說沒受傷嗎?」沈氏哽咽了。

  蘇九歌說:「小傷,不礙事。」

  沈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老酒鬼站在沈氏身後手裡握著酒葫蘆,渾濁的眼睛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鬼手從後面拍了拍老酒鬼的肩膀,老酒鬼點了點頭。

  蘇震天從正堂走出來,穿著一身玄色的便服,頭髮用簪子挽著,手裡拿著一本書——剛才在書房看書,聽到動靜才出來。他看著蘇九歌。蘇九歌也叫了一聲「爹」。

  蘇震天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正堂走了兩步停下來。

  「晚上,一家人吃頓飯。」蘇九歌說好。

  蘇震天走了,背依然挺直,但腳步比以前慢了一些。

  趙影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沈青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劍,面無表情。

  趙小禾站在沈青旁邊看著蘇九歌的家人,眼眶紅了。

  趙影笑著說:「你哭什麼?」趙小禾嘴硬說沒哭。

  趙影遞給她一塊帕子,趙小禾接過去擦了擦眼睛。

  六月的晚風拂過定遠侯府的屋檐。

  石榴樹已經開了花,紅艷艷的,像一簇簇燃燒的火。

  蘇九歌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

  她說石榴花開得好。

  沈氏站在她旁邊說今年開得比往年好,也許是你在家,花都有靈性。

  蘇九歌沒有說話。

  晚宴很豐盛。

  沈氏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蘇九歌吃了很多,把沈氏給她夾的菜全吃光了。老酒鬼難得沒有喝酒,端著一碗米飯慢慢吃。

  蘇承志給她倒了一杯酒。

  「大哥敬你。」蘇九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承恩笑著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蘇承訓說九歌姐姐你真厲害。

  蘇婉兒給她夾了一塊排骨。蘇九歌吃了。

  蕭衍坐在蘇九歌旁邊,也被沈氏夾了不少菜。

  他不太習慣這種熱鬧,但吃著碗裡堆得冒尖的飯菜,心裡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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