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四月二十五。
涼州。
西境的風沙比蘇九歌想像的大得多。
從洛京出來,走了五天,前三天還能看到村莊和田地,越往西走越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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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開始,路兩邊只剩下光禿禿的黃土和偶爾一叢枯黃的駱駝刺。
風從早刮到晚,裹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蘇九歌用面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
沈青跟在她身後,同樣蒙著面巾。
趙影倒是不怕風沙,騎在馬上東張西望,時不時說一句「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趙小禾坐在馬車裡,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被風沙迷了眼,哎呦一聲縮回去了。
涼州城在望。
城牆是黃土夯成的,被風沙啃噬得坑坑窪窪,像一張老人的臉。
城頭上旗幟東倒西歪,守軍稀稀拉拉地站著,鎧甲蒙塵。
西境守軍潰敗之後退守涼州,士氣低落。
蘇九歌勒住馬,看著這座城。
她來過涼州——去年臘月,殺陳北玄的時候來過。
那時候涼州是血堂的地盤,滿街都是血腥氣。
現在涼州是大梁西境最後一道防線,涼州一破,羌族鐵騎將直搗關中。
洛京危矣,大梁危矣。
「閣主,進城嗎?」沈青的聲音從面巾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蘇九歌點了點頭。
「進城。」
涼州城裡的景象比城外更觸目驚心。
傷兵躺在街邊,缺胳膊斷腿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百姓拖家帶口往東逃難,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背著包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怕。
西境節度使戰死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涼州。十萬羌族鐵騎破玉門關,連下三城,朝廷的援軍遲遲不到。
涼州能守住嗎?沒有人知道。
蘇九歌騎馬走在街上,百姓紛紛讓路。而是因為她身後的隊伍——暗閣的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面無表情,渾身上下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
一個傷兵躺在路邊,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傷口用破布纏著,血已經幹了。
他仰頭看著蘇九歌,眼神空洞。
「援軍來了嗎?」聲音沙啞。
蘇九歌勒住馬低頭看著他。
「來了。」
傷兵的眼睛亮了一瞬。
「朝廷派人來了?多少人?什麼時候到?」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我帶了幾十個人。」
傷兵眼中的光又滅了。
「幾十個人,有什麼用?」
蘇九歌沒有回答,策馬繼續走。
身後那傷兵的聲音傳來:
「幾十個人,杯水車薪……」趙影回頭看了一眼傷兵,沒有說話。
涼州府衙。
蘇九歌召集了西境守軍的將領們。
大堂里站著十幾個人,參將游擊將軍守備,官階不高但都是從前線退下來的。
鎧甲破了,刀卷刃了,眼睛裡有血絲,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絕望。
西境節度使戰死,副節度使重傷,群龍無首。
他們看到蘇九歌——一個年輕姑娘,穿著勁裝,腰間懸刀,頭髮紮成一條辮子——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冷笑。
蘇九歌從腰封中取出聖旨展開。
「定遠侯蘇震天為主帥,不日將率大軍抵達涼州。本將蘇九歌,受陛下親命,任西境監軍。從今日起,西境軍務由本將和定遠侯共同處置。有違令者——」
她沒有念聖旨上的那些文縐縐的詞,她的聲音不大,但大堂里每個人都能聽到。
「斬。」
將領們面面相覷。
定遠侯蘇震天——名將之後,北境戰神,他來西境,眾將心服口服。
蘇九歌,監軍——皇帝派來的眼線是個十七歲的姑娘。有幾個人的臉色不好看。一個參將站了出來,三十出頭,滿臉絡腮鬍。
「蘇監軍,末將斗膽問一句。監軍可曾帶過兵?可曾打過仗?」
蘇九歌看著他。
「沒有。」
參將噎了一下。
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他還準備了一肚子話,準備好了反駁。
蘇九歌不給他反駁的機會。
「我沒帶過兵,沒打過仗,沒上過戰場。但你們帶過,你們打過,你們上過。你們守住了西境多少年?你們打了多少仗?你們殺了多少敵人?你們的袍澤死了多少?」
蘇九歌看著大堂里的每一個人,
「我不是來搶你們功勞的,不是來挑你們毛病的,不是來當大爺的。我是來跟你們一起守住涼州的。」
大堂里安靜極了。
那些將領們看著蘇九歌的眼睛,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面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一個意思——我們一起死,一起活。
參將抱拳單膝跪下。
「末將願聽監軍調遣。」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將領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下。
蘇九歌看著跪了滿堂的將領。
「你們都起來。去把傷兵安置好。去把城牆加固好。去把兵器鎧甲分發好。定遠侯的大軍五日內必到,這五天我們守住。」
將領們領命而去。
趙影站在門口看著蘇九歌的背影。
她站在輿圖前研究地形,下頜線繃得很緊。
趙影忽然想起蕭衍在大婚之夜說過的話——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從暗閣扛到侯府,從侯府扛到朝堂,從朝堂扛到西境。
以後還要扛天下。
趙影走過去,
「閣主,這五天你打算怎麼守?」
蘇九歌沒有抬頭。
「羌族主力還在休整,小股騎兵會來騷擾。城防的事,交給參將們。我有別的事要做。」
趙影問什麼事。
蘇九歌抬起頭。
「暗殺。」
涼州城外五十里,羌族前哨營地。
蘇九歌帶著趙影、沈青和幾個暗閣的殺手,在夜色中摸到了營地外面。
這個營地不大,扎了二三十頂帳篷,大約兩百來號人。
羌族的前哨騎兵,負責偵察涼州城的動靜。主帥的帳篷在營地中央最大最顯眼。
蘇九歌趴在沙丘後面,觀察著營地。
「趙影,你從東面進。沈青,你從西面進。我從正面進。暗哨先行清除,聽到信號同時動手。」
趙影咧嘴笑了。
「閣主,你這是暗殺還是強攻?」
蘇九歌說:「暗殺。被發現了就強攻。」
趙影的笑咧得更大了。
趙影暗殺乾淨利落,短刃在月光下一閃,哨兵的喉嚨就開了花,無聲無息地倒下。
沈青從西面潛入劍出如電,一劍封喉。
蘇九歌從正面潛入,無聲無息地接近主帥的帳篷。
帳篷里燈火通明,主帥正在看地圖——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酒壺和肉乾。
蘇九歌掀開帳篷進去,刀尖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主帥猛地抬頭。
他看到面前站著一個黑衣女人,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他想喊,喊不出來。
蘇九歌用羌語問他:
「你們主力什麼時候攻城?」
主帥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你會羌語?」蘇九歌沒有回答。
老酒鬼教的。
「五天之內。赫連鐵樹要等後方的糧草到了才攻城。」
蘇九歌點了點頭。
刀鋒划過喉嚨。
趙影從帳篷外面探進頭來。
「閣主,解決了。兩百三十七人,一個沒跑。」
蘇九歌走出帳篷,將刀在屍體上擦乾淨收刀入鞘。身後是那個被端掉的羌族前哨營地,兩百多具屍體,沒有一個活口。
「走,回去。」
沈青從陰影中走出來,劍上的血還沒幹。蘇九歌帶著他們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四月二十六,蘇九歌帶著暗閣的人血洗了羌族三處前哨營地。
四月二十七,燒了羌族一處糧草輜重。
四月二十八,劫了羌族一支運糧隊。
羌族大軍未動,前鋒已亂。
赫連鐵樹在帥帳中暴跳如雷。
「夜梟!大梁的夜梟在涼州!」
四月二十九,定遠侯蘇震天率領三萬大軍抵達涼州。
蘇九歌站在城門口迎接父親。
蘇震天騎在馬上,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老了,鬢角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更深了。
但他的背依然挺直,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蘇震天勒住馬低頭看著蘇九歌。
「監軍,辛苦了。」
蘇九歌仰頭看著父親。
「主帥,城裡軍務已備,請進城。」
蘇震天點了點頭,策馬進城。蘇九歌跟在他身後。
永安十八年四月二十九。
定遠侯大軍抵達涼州。
西境守軍士氣大振,涼州城從絕望中活過來了。城牆上站滿了士兵,看著那三萬援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蘇震天站在城頭看著遠方。
「九歌,這五天你做了什麼?」
蘇九歌站在他旁邊。
「殺了些人,燒了些糧。」
蘇震天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愧是我女兒。」
蘇九歌沒有接話。
蘇震天轉身朝城下走去。
「走,議事。羌族十萬大軍,三萬守軍加三萬援軍共六萬,敵眾我寡。這一仗,不好打。」
蘇九歌跟著父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