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四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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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皇城。
二皇子被罰的消息還沒涼透,邊關的八百里加急就到了。
西境告急——羌族首領赫連鐵樹集結十萬大軍,破玉門關,連下三城,西境守軍潰敗,退守涼州。
西境節度使戰死,首級被掛在羌族大營的旗杆上。
摺子送到永安帝手上,滿朝譁然。
羌族,大梁西陲的心腹大患。
休養生息了十年,如今捲土重來。
十萬大軍,不是虛數,是實打實的鐵騎。羌人騎兵天下聞名,來去如風,大梁的步兵在他們面前,像紙糊的。
大朝會。
永安帝將摺子摔在龍案上,聲音不大,但那沉悶的一聲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十萬大軍,破玉門關,連下三城。西境節度使戰死。朕的將軍們呢?朕的軍隊呢?朕每年撥給西境的軍餉,養出了什麼?」武將隊列里沒人敢抬頭。
西境節度使是二皇子的人,兵是將,將是兵,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沒有人敢提這一茬,二皇子還在禁閉中,但他的勢力還在。
朝堂上詭異地安靜。
太子出列。「父皇,兒臣願領兵出征,為父皇分憂。」
永安帝看著他。
太子蕭景睿,文官出身,沒打過仗。別說十萬羌族鐵騎,他連一千人的營都沒帶過。他去西境,不是禦敵,是送死。
「你退下。」太子退了回去。
四皇子出列,說兒臣舉薦一人——定遠侯蘇震天。
蘇震天是名將之後,鎮守過北境,大破燕雲鐵騎,有帥才。
他去西境,羌人不足為懼。
朝堂上附和聲此起彼伏,定遠侯的聲望,確實無人能出其右。
永安帝看著蘇震天。
「定遠侯,你怎麼說?」
蘇震天出列跪下。
「臣願往。」
散朝後蘇九歌在宮門外等她父親。
蘇震天走出來,臉色凝重。
蘇九歌問:「你要去西境?」
蘇震天點了點頭。
「朝堂上無人可用。太子不能打,二皇子在禁閉,四皇子沒打過仗,六皇子——六皇子在朝堂上的名聲你也知道。」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我跟你一起去。」
蘇震天看著她。
「不行。」
「為什麼?」
「你是六皇子妃,不是將軍。你是暗閣閣主,不是朝廷命官。」蘇震天的聲音很低,也很沉,
「打仗不是你的事。」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我爹。」
蘇震天沉默了。
「你是我爹,你要上戰場,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蘇震天看了她很久,眼眶微微泛紅。
最後他說:「我跟你娘商量商量。」轉身上了馬車。
蘇九歌站在原地,沈青從陰影中走出來。「閣主,你要去西境?」
蘇九歌說:「你去準備。」
沈青抱拳。「是。」
昭王府。
蕭衍在書房裡等蘇九歌。
面前攤著一份西境的地圖,是千機樓的情報人員連夜繪製的,羌族的兵力部署、糧草補給線、將領名單,一應俱全。
蘇九歌走進來,看了一眼那張地圖。
「你已經知道了。」
蕭衍點頭:「比朝堂上早兩天。」
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看著那張地圖。
玉門關破了,三座城池失守,西境守軍潰敗。
十萬羌族鐵騎像潮水一樣湧入大梁的版圖。再往東就是涼州,涼州一破,關中門戶大開。
洛京危矣。
蘇九歌抬起頭看著蕭衍。
「我爹要去西境。」
蕭衍看著她。
「你也要去。」
蘇九歌沒有說話。
蕭衍沉默了很久。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涼州以西,羌族大營的後方。
「你要去,我不攔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活著回來。」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永遠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睜著,裡面有光。
是某種讓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東西。
「我答應你。」蘇九歌說。
蕭衍低下頭繼續看地圖。
他的聲音很輕:「我給你安排幾個人一起去。」
蘇九歌說:「趙影、沈青、鬼手跟我去。無面留在洛京,負責昭王府的安全。你的安全。」
蕭衍抬起頭。
「我不需要人保護。」
「你需要。」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我答應你活著回來,你也答應我活著等著。」
這是蘇九歌第一次跟他說這種話。
不是命令,不是契約,是請求。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好久。
「好,我答應你。」
四月的昭王府,石榴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蘇九歌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葉片。
趙小禾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沈青:
「沈青哥哥,九歌姐姐要去打仗了嗎?」
沈青點了點頭。
「我也要去。」趙小禾的眼眶紅了。
「不行。」沈青的聲音生硬。
趙小禾拉住沈青的袖子。
「那我也要去。我武功不好,但我可以幫忙。我可以給傷兵包紮,可以給將士們做飯,可以……」沈青看著她,她哭了。
沈青沉默了很久。
「去了,不許亂跑,不許逞能,不許離開我的視線。」趙小禾拼命點頭,笑了。
蘇九歌在廊下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趙影從月門後面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嘴角咧到了耳根,拍著沈青的肩膀說「行啊兄弟」。
沈青冷著臉看著他,「滾」。
趙影笑著滾了。
四月的風吹過昭王府的屋檐。
蘇九歌站在石榴樹下,沈青站在廊下,趙小禾拉著他的袖子,趙影在月門後面探頭探腦。
戰事在即,西境外族來犯,十萬鐵騎兵臨城下。
蘇九歌要去打仗了。
不是暗殺,是真正的打仗——排兵布陣,攻城略地,兩軍對壘。
她沒打過,但她不怕。
永安十八年,四月十九。
洛京,皇城。
蘇九歌站在御書房門外,等著高德全通傳。
她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勁裝,腰間懸著直刀,頭髮紮成一條辮子,沒有戴任何首飾。
她不是來請安的,不是來謝恩的,是來要一個身份的。
蘇震天昨天跟沈氏商量了一夜。
沈氏不願意女兒上戰場,哪個母親願意?但她沒有阻攔,因為她知道攔不住。
蘇九歌要去,誰也攔不住,皇帝也攔不住。
蘇震天說,要去可以,但不能以「六皇子妃」的身份去。
六皇子妃是皇室宗親,是女眷,不能在軍中任職。
她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在軍中發號施令、能讓將士們心服口服的身份。
蘇九歌進去了。
永安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西境的輿圖。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眼下青黑,嘴唇發紫,看起來像是又老了好幾歲。
十萬羌族鐵騎壓境,他睡不著。
「你來了。」永安帝的聲音低沉,
「朕知道你會來。」
蘇九歌行禮,看著永安帝。
「陛下,臣女請旨出征。」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你是六皇子妃,不是將軍。」
「臣女知道。所以臣女來請陛下給臣女一個身份。」
永安帝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他見過的光——在蘇震天眼中見過,在那些為國捐軀的將軍們眼中見過。
那是武將的眼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窩囊地活著。
「你要什麼身份?」
「監軍。」
永安帝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監軍,代表皇帝監督將領、督查軍務,權力有時比主帥還大。
歷史上監軍都是太監,從來沒有女人當過,更沒有十七歲的女人當過。
永安帝看著她。
「你知道監軍是做什麼的嗎?」
蘇九歌說:「監督將領,督查軍務,直接向陛下匯報。將領不聽監軍的,監軍可以臨陣換將。」
永安帝點了點頭,他知道她做了功課。
「你不怕你爹不高興?監軍是皇帝的眼線,你爹是主帥,你監他的軍,別人會說閒話。」
蘇九歌的聲音平靜。
「臣女不怕。臣女去西境,不是為了監軍,是為了打仗。監軍只是個身份,讓臣女能在軍中說話的身份。陛下給臣女這個身份,臣女替陛下看好西境。陛下不給,臣女以白身去。」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
「你在威脅朕?」
「臣女在說實話。」
永安帝看著蘇九歌。
她不怕死,不怕他,不怕任何人。
她是夜梟,是暗閣閣主,是定遠侯府的嫡女,是六皇子妃。
哪一個身份都夠她橫著走,她不需要他給身份,但她來要了——她守規矩。
皇帝給的監軍聖旨昭告天下,蘇九歌去西境,名正言順。
「准了。」
蘇九歌跪下叩首。
「臣女謝陛下。」
永安帝拿起硃筆擬旨,手有些抖,字還是寫得很正。
擬完旨蓋上玉璽,將聖旨遞給蘇九歌。
「朕把西境交給你了。」
蘇九歌雙手接過聖旨。
「臣女定不辱命。」
她站起來轉身,身後傳來永安帝的聲音。「蘇九歌,老六昨晚進宮了。跪在朕面前,求朕不要讓你去。」
蘇九歌的手指微微收緊。
「朕問他為什麼,他說他怕你回不來。」
永安帝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朕這輩子見過很多人上戰場,有人怕死,有人不怕。老六不是怕你死,他是怕你不在。」
永安帝揮了揮手。
「去吧。活著回來。」
蘇九歌走出御書房,手裡握著那道聖旨。監軍,西境。
她走出宮門,沈青在等她,趙影靠在馬車旁邊曬太陽。
看到她出來,趙影直起身子。
「怎麼樣?」
蘇九歌舉起聖旨。
「監軍,西境。」
趙影咧開嘴笑了。
「閣主,你比我想像的還厲害。」
蘇九歌上了馬車。
馬車裡坐著一個人——蕭衍。
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有些亂,眼下青黑,一夜沒睡。
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你進宮了。」蘇九歌先開了口。
「嗯。」
「你求陛下不要讓我去。」蕭衍低著頭。
「嗯。」
「你怕我回不來。」
蕭衍沒有回答,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她。
「到了西境再打開。裡面有千機樓在西境的所有聯絡方式。你遇到任何困難,找他們。他們幫你,就是幫我。」
蘇九歌接過錦囊塞進腰封。
「還有別的嗎?」
蕭衍沉默了片刻。
「有。到了西境,每天給我寫一封信。不用長,幾個字就行。」
「說你在哪,在做什麼,有沒有受傷。」他的聲音很輕,
「蘇九歌,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擔心,但我擔心。你能不能不讓我擔心?」
蘇九歌沉默了。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聲音有些發緊。
他不是在跟閣主說話,不是在跟王妃說話,是在跟蘇九歌說話。
「好。每天寫。你在哪,在做什麼,有沒有受傷。」
蘇九歌頓了一下,「你也寫。」
蕭衍看著她。
「你也寫,你在哪,在做什麼,有沒有受傷。你寫了我就不擔心了。」
蕭衍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馬車在昭王府門口停下來。
蘇九歌下了馬車,蕭衍跟在身後。
兩個人並肩走進王府,誰也沒有說話。
王伯在門口迎接他們,看到蘇九歌手裡的聖旨,什麼都沒問。
次日,蘇九歌去定遠侯府。
沈氏在廚房做桂花糕,她要做很多,讓女兒帶到西境去。
蘇九歌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沈氏忙碌的背影。
「娘,別做了,帶不了那麼多。」
沈氏沒回頭。
「帶得了,放在車裡,不會壞的。」
蘇九歌走進去,站在沈氏旁邊。
沈氏的手在揉面,手腕有些腫,昨晚沒睡好。
她揉面的時候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在哭,是忍著。
「娘,我答應你,回來。」
沈氏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九歌,眼眶裡全是淚,但沒有掉下來。
「你答應你爹的,答應六殿下的,也答應娘的。」她拉著蘇九歌的手,反覆地捏。
蘇九歌沒有抽回手。
老酒鬼坐在正堂里,面前擺著一碟桂花糕,一口沒吃。
蘇九歌走進去叫了一聲「老酒鬼」。
老酒鬼抬起頭看著她。「丫頭,你七歲那年,去城南找我,看到我躺在那條死巷裡。」
蘇九歌點了點頭。
「你那時候才這麼高。」老酒鬼用手比劃了一下,
「你蹲在我面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掉下來。你說帶我回去。我說我走不動了,你說你背我。你那時候七歲,七歲的娃娃背一個大人。」
蘇九歌看著他。
老酒鬼的眼淚掉了下來。
「丫頭,答應我,別死了。你死了,我那些年就白活了。」
蘇九歌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
「我答應你。」
老酒鬼用袖子擦眼淚。
蘇九歌站起來走出了正堂。
蘇承志在院子裡等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腰間懸著長劍,面容剛毅。
「大哥,我不在的時候,家裡你多操心。」
蘇承志點了點頭。
「西境冷,多帶些衣裳。」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一把匕首,更小更輕、更適合藏在靴筒里。
「防身用。」
蘇九歌接過匕首塞進靴筒。
「好。」
蘇承恩蘇承訓蘇婉兒都來送行了。
蘇承恩帶了一箱子藥,金瘡藥解毒藥驅寒藥,塞滿了整個箱子。
蘇承訓送了一幅字,四個大字——「凱旋而歸」。
蘇婉兒送了一件親手縫的披風,大紅色的,能擋風。
蘇九歌接過去披在身上。
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穿著我的披風,就像我在你身邊。」蘇九歌說好。
出征的隊伍從定遠侯府出發,往西城門行去。
蘇九歌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沈青跟在身後三步距離,趙影走在沈青旁邊,趙小禾被安排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往外看。
鬼手帶著暗閣的人在城外等候,無面留守洛京昭王府。
蘇九歌回頭看了一眼。
定遠侯府的門口,沈氏站在那裡福伯站在她旁邊,老酒鬼站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酒葫蘆。
蘇承志蘇承恩蘇承訓蘇婉兒站在台階上。蘇九歌看著他們看了很久,轉過身策馬前行。
蕭衍沒有來送行。
他沒有來,蘇九歌知道為什麼——他怕自己會攔她,他怕自己會說出「別走了」,他怕自己會當眾失態。
蘇九歌沒有回頭。
她怕自己會看到他在某個角落看著她,會忍不住停下來。
隊伍出了西城門。
涼州的烽火在遠方燃燒。
永安十八年四月二十,蘇九歌出征西境。六皇子妃,監軍,暗閣閣主。
她的名字會刻在西境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