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四月十五。
洛京,皇城。
大朝會。
二皇子蕭景琰今天來了。
三個月的禁閉才過了一個月,皇帝提前解了他的禁。
沒有解釋為什麼——皇帝做事不需要解釋。朝臣們各有各的揣測,有人說是因為太子最近太囂張,皇帝用二皇子來制衡。
真正的原因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聞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二皇子跪在丹陛下,叩首謝恩。
他的瘦了,下巴尖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但眼睛比以前更亮——像一把被重新磨過的刀,比以前更鋒利,也更冷。
站起來歸隊的時候,他的目光從太子臉上掃過,又在老六臉上停了一下。
那個目光的溫度,比冰還冷。
太子沒有看他。太子看著手中的笏板,面帶微笑,無懈可擊。
六皇子蕭衍站在隊列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裡握著笏板,姿勢跟往常一樣,一副隨時要睡著的模樣。沒人注意到二皇子看他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朝會冗長而枯燥。
戶部奏報春耕,工部奏報河工,兵部奏報北境軍情,禮部奏報祭祀大典。
皇帝一一準奏,不咸不淡。
直到刑部尚書出列,殿上氣氛驟然變了。
「陛下,臣有本奏。」
刑部尚書姓韓,六十多歲,老成持重。
他奏的是趙文昌案的後續——影樓餘黨的緝拿情況、被擒刺客的審訊進展、以及刺客供詞中涉及朝中官員的部分。
韓尚書的聲音不緊不慢,語速均勻:
「據刺客供稱,其受僱於二皇子府幕僚長周某,周某已供認不諱。二皇子殿下對此事是否知情,臣等不敢妄斷,請陛下聖裁。」
朝堂上死一般寂靜。
二皇子站在武將隊列最前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座石雕。
太子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二皇子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只是瞬間,很快收了起來。
永安帝開口了。
「刺客的供詞,刑部核實過了?」
韓尚書躬身。「回陛下,臣已反覆核實,供詞前後一致,無矛盾之處。」
永安帝點了點頭。
他看著二皇子,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老二,你有什麼要說的?」
二皇子出列,跪下,叩首。
「兒臣無話可說。」他沒有辯解,沒有喊冤,
「此事兒臣知情。刺客是兒臣派的,兒臣認罪,願受處罰。」
朝堂上炸開了鍋。
二皇子親口承認了。
大臣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面面相覷。
沒有人想到二皇子會承認——他可以抵賴,可以把責任推給幕僚,可以說手下人擅自做主。
他沒有,他認了。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老二,你真的認罪?」
「兒臣認罪。」
「你不後悔?」
二皇子抬起頭看著永安帝,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堅定。
「兒臣不後悔。」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
趙文昌這一局,老二也輸了。
他認了,不辯解,不求饒,親口認了。
他不會殺他——這是他的兒子,親生的。
但不可能不罰。
「二皇子蕭景琰,奪俸三年,禁閉半年,削去封地三縣。」
永安帝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退朝,都退了吧。」
朝臣們魚貫而出。
蘇九歌站在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等著。
暗閣的消息網比朝堂上的消息快得多,刑部尚書上奏的時候她已經在殿外了。
二皇子認罪,削封地、奪俸、禁閉半年,罰得不算重但也不算輕。
朝堂上少了一個對手,也算是好事。
蕭衍從殿內走出來,朝她走過來。蘇九歌看著他的臉。
「他認了。」
蕭衍點了點頭。「他認了,他認了就好辦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宮道上,兩旁的紅牆高聳。
蘇九歌說:「太子很高興。」
蕭衍說:「他當然高興。老二栽了,他少了一個勁敵。」
蘇九歌看著他。
「你不高興?」
蕭衍想了想。
「高興。但不是因為老二被罰了,是因為他認了。他認了,以後就不能再抵賴。這筆帳,記下了。」
蘇九歌沒有說話。
蕭衍忽然停下來看著她。陽光從宮牆頂上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
「蘇九歌,以後你出門小心些。」
蘇九歌看著他。
「你怕他報復我?」
蕭衍點了點頭。
「他認罪了,禁閉半年。解禁之後呢?你以為他會改?他只會更恨你。」
蘇九歌摸了摸腰間的直刀。
「讓他來。」
蕭衍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來多少殺多少」的篤定。
他伸出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輕。
蘇九歌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沒有躲,也沒有擋。
「走吧,回家。」蕭衍收回手,轉身繼續走。
蘇九歌跟在他身後,摸了摸剛才被他碰過的頭髮。那個人的手指很涼,但碰過的地方好像有點燙。
午後。太子在東宮設宴,款待自己的親信。
「老二這回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太子端著酒杯,面帶笑意,
「他認了,父皇罰了,削了他三個縣。封地少了,銀子少了,兵也少了。以後拿什麼跟我爭?」
幕僚們紛紛附和,「殿下聖明」、「二皇子自掘墳墓」、「這天下遲早是殿下的」,馬屁聲此起彼伏。
太子笑著,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今天喝了很多,話也多了。
平日裡他從不這樣失態,但今天高興。
有人忽然說了一句:「六皇子今天也在朝上,一句話都沒說。」
太子放下酒杯,想了想。
老六,廢物一個,嫁了個好老婆,現在成了蘇九歌的附庸。
他怕老婆怕得要死,蘇九歌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堂堂皇子混成這樣,也夠可憐的。
「可憐?他有什麼可憐的?他娶了蘇九歌,蘇九歌有暗閣,有定遠侯府。他可憐?他比老二都難對付。」太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今天這些話,誰傳出去我砍誰的頭。」
滿座噤聲。
二皇子府。
二皇子蕭景琰沒有喝酒,他坐在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幅輿圖。
西北的版圖——他的封地,被削去了三個縣。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被削去的三個縣移到洛京,從洛京移到定遠侯府。
「蘇九歌……」他念著這個名字。
幕僚長站在身後。
「殿下,陛下只是罰了您,沒有廢您的王爵。您還有機會。」
二皇子沒有接話。
他看著輿圖上昭王府的位置。
「老六今天一句話都沒說。」
幕僚長小心翼翼地說:「六殿下……向來不愛說話。」
二皇子搖了搖頭。
「他不說話,比說話更可怕。說話的人有破綻,不說話的人沒有。他把自己的破綻藏了二十多年,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破綻是什麼。」二皇子沒有再說下去。
窗外,四月的春風拂過王府的屋檐,桃花已經謝了,海棠正開得熱鬧。二皇子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蘇九歌……」他忽然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本王記住你了。」
他記住的不是殺他的刀,是廢他的那個女人。
殺他的刀他有辦法對付,廢他的女人他沒有。
不是因為那個女人太強,是因為那個女人讓父皇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他的真面目不是勇武不是果決,是不擇手段。
父皇不怕他狠,父皇怕他沒有底線。
蘇九歌讓他暴露了底線。
二皇子攥緊拳頭。
「蘇九歌,本王這輩子跟你沒完。」
昭王府。
蘇九歌坐在銅鏡前拆髮髻。
蕭衍靠在門口看著她。
「蘇九歌,二皇子今天認罪,是因為他知道抵賴沒用。刑部的口供、刺客的供詞、銀票的流向,每一條都指向他。他抵賴只會讓父皇更生氣。」
蕭衍點了點頭看著鏡中人不語。
永安十八年四月十五,朝堂生變。
二皇子認罪受罰,太子春風得意,六皇子波瀾不驚,一切都在按照暗中的劇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