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四月三十。
涼州，帥帳。
定遠侯蘇震天的大軍抵達涼州的第二天，帥帳中氣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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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盤上插著紅藍兩色小旗，紅色代表大梁軍隊，藍色代表羌族。
紅色集中在涼州城及周邊，藍色從玉門關一路蔓延到涼州以西五十里，密密麻麻。
六萬對十萬，大梁兵力處於劣勢。
羌族鐵騎來去如風，大梁以步兵為主，在野戰中吃虧。
涼州城城牆年久失修，經不起長期圍困。西境節度使戰死後，守軍士氣低落，新來的援軍需要時間磨合。
蘇震天站在沙盤前，手裡拿著一根木桿。
「羌族主力在涼州以西五十里紮營，連日來按兵不動。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打，是因為他們在等。」木桿點在羌族大營後方。
「等糧草。羌人打仗，糧草先行。他們的騎兵再厲害，馬也要吃草，人也要吃飯。赫連鐵樹在後方集結糧草，糧草到了，他就會攻城。」
參將問：「侯爺，我軍該如何應對？」
蘇震天的木桿點在羌族大營與後方之間——「派一支精兵，繞到敵軍後方，斷其糧道。糧道一斷，羌族大軍不戰自亂。」
游擊將軍遲疑道：「侯爺，羌族後方有重兵把守，派少了不夠，派多了涼州城防空虛。萬一敵軍趁機攻城……」
蘇震天點了點頭。「所以這支精兵，不在多在精。三百人，足矣。人多了反而容易被發現。」
眾將面面相覷。三百人深入敵後，斷十萬大軍的糧道，這不是打仗是送死。
蘇九歌站在沙盤邊上。
她看著那條糧道，從羌族後方到羌族大營綿延百里，沿途有三處糧草中轉站，每處都有重兵把守。
三百人的隊伍，要在百里長的糧道上同時燒掉三處糧草，還要在羌族騎兵的圍追堵截中全身而退。
暗閣的人能做到，普通士兵做不到。
「爹，讓我去。」蘇九歌的聲音不大。
蘇震天看著她。
「你是監軍。」
「監軍也可以打仗。」
帥帳里安靜了下來。
這幾日蘇九歌帶著暗閣的人血洗羌族前哨營地、燒糧草、劫運糧隊，將士們有目共睹。
她不是來鍍金的，她是來玩命的。
蘇震天沉默了很久。「你想帶多少人？」
「暗閣的人，加上從軍中挑選的精銳，一共三百。」
「幾天？」
「五天。五天之內，燒光羌族所有糧草。五天之後，羌族大軍斷糧，不退也得退。」
蘇震天看著她。
「你答應過你娘，活著回去。」
蘇九歌看著父親的眼睛。
「我答應過的事，一定做到。」
蘇震天手中的木桿點在沙盤上羌族大營後方。
「我給你三百人。五天之內，燒光他們的糧草。五天後，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蘇九歌抱拳。「是。」
眾將看著這對父女。
主帥把送死的任務交給了自己的女兒，監軍接了這個任務，面不改色。
虎父無犬女。
五月初一，子時。
蘇九歌帶著三百精兵從涼州城北門出發，繞過了羌族大營。
三百人，從暗閣帶出來的殺手不到一百人，從軍中挑選的精銳兩百人。
趙影、沈青、鬼手都跟著，趙小禾被留在涼州城。
羌族大營燈火通明，巡邏的騎兵來來往往。蘇九歌帶著隊伍從大營北面三十里處繞過去——風沙掩護，夜色掩護。
羌族人想不到大梁會派一支小隊伍繞到他們後方，因為他們想不到大梁有人敢這麼做。
五月初二，蘇九歌的隊伍摸到了第一處糧草中轉站。
這個中轉站是個土城，不大，四周有高牆，牆上有羌族士兵巡邏。
裡面堆滿了糧草，足夠一萬大軍吃一個月。蘇九歌趴在土城外面的沙丘上，觀察了半天。
趙影趴在她旁邊。
「閣主，牆上有五十多個哨兵，裡面至少還有兩百人。強攻的話傷亡會很大。」
蘇九歌搖了搖頭。
「不強攻，從裡面攻。」
趙影愣了一下，蘇九歌給沈青打手勢。
沈青帶著一隊人無聲地摸到了土城的另一側。
蘇九歌拔刀。
「動手。」
刀光在月光下閃爍。
趙影從沙丘上衝下去，短刃在手，速度快得驚人，牆上的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喉嚨已經被割開了。
沈青從另一側翻牆進去，劍出如電，一劍一個。
蘇九歌從正面破門而入，直刀在手，殺出一條血路。
三百人對兩百五十人，暗殺變成了強攻，一炷香的工夫結束了戰鬥。
土城裡的羌族守軍全部被殲，糧草被點燃，大火燒紅了半邊天。
蘇九歌站在土城外面，大火在她身後燃燒。
「撤。」
五月初三，第二處糧草中轉站。
五月初四，第三處。
三處糧草中轉站全部被燒，羌族大營的糧道被徹底切斷。
赫連鐵樹在帥帳中震怒。
「三百人！大梁只派了三百人！燒了本王三個糧站！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帳下將領無人敢應聲。
「夜梟！又是夜梟！這個女人，本王要活的！」
五月初五，蘇九歌帶著隊伍往回撤。
三百精兵，出發時三百人，現在還活著的大約兩百五十人。
五十個人永遠留在了西境的黃沙里。
隊伍走了一天，後面塵土大起——追兵來了。
一千騎兵，帶隊的是赫連鐵樹的侄子赫連虎，羌族有名的勇士。
蘇九歌勒住馬看著遠處的追兵。趙影策馬到她身邊。
「閣主，一千騎兵，我們兩百五十人，打不過。」
蘇九歌說：「那就跑。」
隊伍加快了速度朝涼州城方向狂奔。
羌族騎兵越追越近，箭矢從身後飛來，嗖嗖的，不時有士兵中箭落馬。
蘇九歌沖在隊伍最後面，直刀在手，撥開射來的箭矢。
趙影沖在她旁邊。
「閣主，你先走，我帶人斷後！」
蘇九歌沒有看他。
「你斷後，你斷得了嗎？一千騎兵，你一個人能殺幾個？」
趙影噎了一下。
「一起走，要死死一起。」蘇九歌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在逃命。
涼州城在望。
城頭上，蘇震天看到了遠處的追兵，令旗一揮——城門大開，騎兵從城中湧出，殺向羌族追兵。
赫連虎看到大梁援軍出城，勒住馬猶豫了片刻。沒有追下去，帶著騎兵調頭跑了。
蘇九歌策馬衝進涼州城，渾身是血，馬身上也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羌族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馬的血。
她翻身下馬，腿一軟幾乎站不穩。
沈青從後面衝上來伸手扶住她。
蘇九歌站穩了，鬆開沈青的手。「我沒事。」
蘇震天從城頭下來，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渾身是血的樣子，眼眶紅了。
他說不出話，拍了拍她的肩膀。
蘇九歌說：「爹，糧草燒了。」
他沒有擦任它流。
「好。」一個字，重如千鈞。
五月初六，羌族大營斷糧。
赫連鐵樹看著空蕩蕩的糧倉，臉色鐵青。糧道被斷，三處糧站被燒，後方的糧草至少還要十天才能到。
十萬大軍，十萬張嘴，沒有糧草撐不了幾天。
「撤。」
赫連鐵樹咬碎了牙。
五月初七，羌族大軍拔營西撤。
涼州城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士兵們抱在一起哭，百姓們湧上街頭，燒香拜佛。
西境守住了。
蘇九歌站在城頭看著羌族大軍撤退的背影。
夕陽將西邊的天際染成暗紅色。
趙影站在她身後。
「閣主，羌族人還會再來的。赫連鐵樹這個人我了解他，他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他吃了虧，下次他會帶更多的人、更多的糧草。」
蘇九歌沒有回頭。「我知道。」
撤退的羌族大軍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
蘇九歌轉身走下城頭。
「下次，他不會有機會了。」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