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三月初十。
天還沒亮,蘇九歌就醒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到蕭衍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窗前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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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蟒袍,頭髮用金冠束起,左手纏著白布,擱在膝蓋上沒有動。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醒了?」
蘇九歌應了一聲。
兩個人昨晚確實分房睡的。
大婚之夜那場鬧劇結束後,蕭衍就抱著被子去了隔壁的書房。
蘇九歌一個人躺在寬大的婚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很久沒有睡著。
不是不習慣——她一個人睡了十七年,沒什麼不習慣的。
現在天亮了,蕭衍又回來了。
蘇九歌洗漱、穿衣,將那件藕荷色的棉袍換上。
今天不進宮,不去侯府,不回門——昨天大婚,今天按理該進宮謝恩,但昨晚出了那樣的事,永安帝傳了口諭,讓他們好好歇著,不必急著進宮。
蕭衍的手傷得不輕,大夫說至少要養半個月。
蘇九歌在蕭衍對面坐下,看著他。
「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蕭衍合上書。
「等。等消息傳遍洛京,等父皇召見,等二皇子的反應。」他頓了頓,
「你放出去的消息,今天應該就會傳到朝堂上。」
蘇九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放的消息沒有一句是假的。二皇子懸賞兩百萬兩買我的人頭,影子是二皇子派來的。我說的都是真話。」
蕭衍看著蘇九歌。
「我說的是二皇子派了殺手。外人怎麼想,是外人的事。」
蕭衍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你這一招,夠狠。二皇子現在百口莫辯。」
蘇九歌放下茶杯。
「他傷了你。」
蕭衍的笑收了起來。
他看著蘇九歌的臉——那張從不輕易露出表情的臉上,此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憤怒心疼,是一種比這些更深沉、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蘇九歌說:「他傷了你,我不能讓他好過。」
蕭衍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生疼。
一個時辰後,消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洛京。
「二皇子派人刺殺六皇子,在婚禮上動的手。」
「六皇子為了保護新娘子,手受了重傷。」
「二皇子為了奪嫡,連親弟弟都不放過。」
「不是第一回了,上次趙文昌的死據說也跟他有關。」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
有鼻子有眼,有細節有情節,像一出大戲。
沒有人懷疑這些消息是真是假——婚禮上的刺殺是真的,二皇子的手下死了四個、被擒了兩個,刑部正在審。被擒的那兩個人撐了三天,用了刑什麼都說出來了。
消息傳到二皇子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批公文。
幕僚長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慘白。
「殿下,外面都在傳,說是您派人刺殺六皇子,在婚禮上動的手。」
二皇子手裡的筆頓住了。
「什麼?」
「街上傳遍了,說您奪嫡搞暗殺,連親弟弟都不放過。說六皇子的手差點廢了,說新娘子受了重傷。」
二皇子手中的筆「啪」地拍在桌上。
「本王沒有!本王只派了第一撥人!影樓那撥人早被蘇九歌收編了,影子那撥不是本王派的!本王只是出了錢買命,誰知道影子那個瘋子擅自行動!」
幕僚長滿嘴苦澀。
「殿下,現在說這些沒人信了。影子的人是從您府上出去的,銀子是從您帳上出的,目標也是您定的。蘇九歌放出消息說是您派人刺殺六皇子,刑部那邊審出來的口供也說是您派人刺殺蘇九歌。蘇九歌是六皇子的王妃,殺她就是殺六皇子。這個邏輯,順理成章。」
二皇子的臉白得像紙。
他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在發抖。
他不是怕,是氣的。
他只是想殺蘇九歌,只是想斷老六的臂膀,只是想為自己鋪路。
他不想殺老六,不想背上手足相殘的罵名,不想讓父皇覺得他是個連親弟弟都不放過的禽獸。
但現在他百口莫辯。
他不能說他派的第一撥人,跟第二撥人沒關係。
他不能說他只想殺蘇九歌,不想殺老六。
他更不能說影子那個瘋子自己改了計劃,自己非要在大婚之夜動手。
沒有人會信,所有人都會說他是狡辯。
二皇子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蘇九歌,你好毒的手段。」
三月初十,未時。
永安帝在御書房召見了二皇子。
二皇子跪在地上,額頭頂著冰涼的金磚,渾身發抖。
不是怕,是屈辱。
他沒有做過的事,被人硬扣在頭上。
他辯解,他越辯越黑。
他說第一撥人是他派的,但只是想殺蘇九歌,不是想殺老六。
永安帝冷笑了一聲:「你殺蘇九歌,跟殺老六有什麼區別?蘇九歌是老六的妻子,是定遠侯府的嫡女,是暗閣的閣主。你殺她,就是斷老六的臂膀。你斷老六的臂膀,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殺老六了?」
二皇子的嘴唇在發抖。
「父皇,兒臣沒有……」
「你沒有?你沒有派人去昭王府?你沒有懸賞兩百萬兩要蘇九歌的人頭?那些銀子不是從你帳上出去的?那些殺手不是你養的?」永安帝的聲音越來越大,
「朕還沒死呢,你就敢對親弟弟下手!朕死了你是不是要造反?」
二皇子的頭重重磕在地上。
「兒臣不敢!」
永安帝看著他,心中滿是疲憊。
這個兒子是什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有野心,有手段,有狠勁,但沒有當皇帝的命。
趙文昌死了,影樓完了,現在又背上了刺殺親弟弟的罵名。
滿朝文武會怎麼看他,天下人會怎麼看他,史書會怎麼看他。
刺殺手足,奪嫡,不擇手段。這幾個字會跟著他一輩子。
「罰你三年俸祿,閉門思過三個月。沒有朕的旨意,不准出府一步。」
二皇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三年俸祿、閉門思過三個月,罰得不重,但這是態度——皇帝信了外面的傳言,信了是他指使的。
他叩首。
「兒臣……領旨謝恩。」
他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走了出去。
永安帝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提起硃筆在二皇子的請罪折上批了一個字——「准」。准了,罰了,了了。但他心裡不痛快,因為他知道二皇子也許沒有那麼不堪。
但他是皇帝,他必須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必須給老六一個交代,必須給蘇九歌一個交代,也必須給定遠侯府一個交代。
至於真相——真相不重要了。
消息傳到東宮,太子正在吃飯。
聽到幕僚長的稟報,他放下筷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二皇子被罰了。
閉門思過三個月,三年俸祿。朝堂上少了一個勁敵,他離那個位置又近了一步。
太子端起酒杯慢慢品著,不是酒是茶,他從不飲酒,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
「老二這回栽了。」幕僚長不說話。
「蘇九歌這個女人,本事不小。不但能殺人,還能誅心。」
太子想到了一件事——蘇九歌是六皇子妃了。
她手裡有暗閣,身後有定遠侯府,身邊有千機樓。
老六是個廢物,可蘇九歌不是。
這個女人比老六可怕得多。
太子放下酒杯。
「老六那邊,繼續盯著。蘇九歌那邊,也要盯。」
幕僚長抱拳。「是。」
昭王府。
蕭衍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了把椅子到廊下,裹著被子躺著。
蘇九歌從屋裡出來披著一件青色披風。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不說話。
蕭衍先開口。
「二皇子被罰了,閉門思過三個月。你這個仇報得夠快夠狠。」
蘇九歌看著石榴樹。
「他傷了你。」
蕭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這是在替我報仇?」
蘇九歌沒有看他。
「我說過,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讓誰永遠痛快不了。他讓你不痛快了。」
蕭衍知道她後面那句話沒說出口——他讓我不痛快了,比讓我自己不痛快還難受。她說不出口,她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蘇九歌。」蕭衍叫她。
蘇九歌看向他。
院子裡的陽光很暖,他臉色還有些白,手包紮著,看起來有些可憐。
「謝謝你替我報仇。」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慶幸,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九歌移開了目光。
「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蕭衍笑得更深了。他順著她說。
「好,是替你自己。」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
石榴樹的嫩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晃,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蘇九歌摸了摸腰間的直刀。二皇子被罰了,大婚之夜的仇報了。
她說過,傷了她的人,她不會讓對方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