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三月初九。
洛京,定遠侯府。
天還沒亮,侯府的燈籠就亮了。
沈氏寅時就起了,親自去廚房盯著,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
蘇九歌是被沈青從被窩裡叫醒的,沈青在門外敲了三下門,聲音低沉而短促:「閣主,卯時了。」
蘇九歌睜開眼在床上躺了片刻,然後起來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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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穿嫁衣。
沈氏帶著丫鬟進來的時候,蘇九歌正站在銅鏡前,穿著一身白色中衣,長發披散在肩上。
梳頭娘子請的是洛京城裡最好的,六十多歲,給無數新娘子梳過頭。
她讓蘇九歌坐下,用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通她的長髮,嘴裡念念有詞:「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蘇九歌聽著那些古老的祝福,心如止水。
嫁衣是大紅色的,綢緞面料,金線繡著鳳凰。
鳳凰的羽毛細如髮絲,每一根都清晰可見,領口和袖口鑲著珍珠,裙擺拖在地上,比她整個人都長。
沈氏幫她穿上嫁衣,系好腰帶,戴上赤金鳳頭釵,步搖在耳邊輕輕晃動,每走一步都叮噹作響。
蘇九歌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大紅色的嫁衣襯得她的臉不再那麼蒼白了,金簪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步搖在耳邊叮叮噹噹。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自己,不像夜梟,不像阿九,像一幅畫——一幅不屬於她的畫。
沈氏站在她身後從銅鏡里看著女兒。
「好看。」沈氏的聲音有些發顫,
「比你娘當年好看。」
蘇九歌從銅鏡里看著沈氏。
「娘,你今天別哭。」
沈氏用帕子捂住嘴。
她沒有哭。
辰時,迎親的隊伍到了。
定遠侯府門口鼓樂齊鳴,鞭炮聲震天響。
蕭衍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大紅色的蟒袍,頭戴金冠,腰系玉帶,胸前一朵大紅花。
他身後跟著長長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從街這頭排到街那頭。
洛京城的百姓擠在街道兩旁看熱鬧,孩子們追著隊伍跑,喊著「新娘子,新娘子」。
蕭衍翻身下馬,走到侯府門前。
蘇承志和蘇承恩站在門口攔門,這是規矩——新郎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接走新娘。
蘇承志手裡拿著那把追風弩,蘇承恩搖著摺扇,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蘇承志先開口:
「六殿下,想接走我妹妹,先回答一個問題。我妹妹最喜歡吃什麼?」
蕭衍不假思索:「桂花糕。」
蘇承恩合上摺扇:「第二個問題。我妹妹最常用的武器是什麼?」
蕭衍的回答依然很快:「直刀。」
蘇承恩展開摺扇,笑了:
「殿下,請進。」
鞭炮聲更響了。
蘇九歌在房間裡聽到外面的喧鬧聲,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摸了摸腰間的直刀——直刀今天也掛上了,藏在嫁衣的裙擺下面,沒有人看到。不是不信任蕭衍,是不信任這個世道。
刀在手上,心裡才踏實。
趙小禾和蘇婉兒一左一右扶著她走出房間,走過遊廊,走過庭院,走到侯府門口。
陽光刺眼,蘇九歌眯起眼睛。
蕭衍站在門口,大紅色的蟒袍,胸前一朵大紅花,看到她出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三月春風吹皺了一池春水。
蘇九歌走到他面前。
蕭衍伸出手,蘇九歌看著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溫暖乾燥。
她伸出手,蕭衍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差點忘了鬆開。
今天不能鬆開,今天是他們的婚禮,全洛京的人都在看著。
「走吧。」蕭衍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能聽到。
蘇九歌點頭。
兩個人在鼓樂聲中上了花轎,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朝昭王府行去。
蘇九歌坐在花轎里,轎簾擋住了外面的視線,轎子一顛一顛的,她的心也一顛一顛的。
她掀起轎簾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蕭衍騎著馬走在花轎前面,脊背挺直,看起來不像一個紈絝皇子,像一個真正的王。
昭王府張燈結彩,大紅燈籠從門口一直掛到正堂。
賓客滿座,滿朝文武,洛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
蘇九歌下了花轎,蕭衍牽著她的手走過庭院,走過遊廊,走進正堂。
拜堂的儀式繁瑣而冗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永安帝沒有來,高堂的位置空著,蕭衍的母妃已經去世多年,永安帝派人送來了賀禮,人沒有到。
夫妻對拜的時候,蘇九歌看著蕭衍的眼睛,那雙總是懶洋洋的、像是永遠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睜著,裡面有光。
「送入洞房——」儐相的高聲唱和穿透了整個正堂。
蕭衍牽著蘇九歌的手走向洞房。
賓客們在身後起鬨,笑聲、碰杯聲、說笑聲混在一起。
蘇九歌跟在蕭衍身後走得很快,她想快點離開那些人的視線。
他們走過遊廊的時候,蘇九歌忽然停下來。
蕭衍回頭看著她。「怎麼了?」
蘇九歌沒有說話,她的耳朵動了動——有聲音,是兵器劃破空氣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的。
「閃開!」蘇九歌一把推開蕭衍。
一支箭從屋頂射下來,釘在蕭衍剛才站的位置,箭尾還在震顫。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如雨下。
蘇九歌掀開裙擺拔出直刀,刀光在陽光下閃爍,將射來的箭一支一支地撥開。
箭矢落了一地,有的釘在柱子上,有的插在花叢中,有的落在青石板上。
「有刺客……保護王爺王妃……」
護衛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將蕭衍和蘇九歌圍在中間。
沈青從人群中衝出來,長劍出鞘,擋在蘇九歌身前。
刺客從屋頂上跳了下來,六個黑衣人,黑布蒙面,手持長刀,武功都在化勁以上。
為首那人的身形瘦削,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刀法詭異,每一刀都從一個常人無法預料的角度刺出。
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寒星,冷冷地看著蘇九歌。
影樓的人?不,影樓已經完了。
二皇子的人?也許是。
蘇九歌不在乎,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有人不想讓她活。
今天也是她殺人的日子,有人不想讓她活,那就別活了。
她提刀沖了上去。
六個刺客,六把刀。
蘇九歌一個人擋在最前面,沈青在她身側劍光如匹練,護衛們從四面八方圍上來。
刺客寡不敵眾,三個人被當場格殺,兩個人負傷被擒,為首那人武功最高輕功最好,在護衛的包圍圈中左衝右突,幾次險些脫逃。
蘇九歌攔住了他的去路。
她站在遊廊的盡頭,直刀橫在身前,嫁衣裙擺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那人看著她,那雙寒星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是夜梟。」那人的聲音沙啞低沉。
蘇九歌沒有回答。
她提刀朝他走去。那人沒有逃,站在原地,看著蘇九歌一步一步走近。
「兩百萬兩,買你的人頭。」
他的聲音平靜。
蕭衍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蘇九歌身邊。他看著那個刺客,聲音冷得像冰:
「誰雇的你?」
那人沒有回答。
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黑血——咬破了嘴裡的毒囊。
身體緩緩倒了下去,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死了。
六個刺客,死了四個,被擒的兩個。
被擒的兩個人會在暗閣的地牢里把他們的主子交代出來,蘇九歌有的是手段讓他們開口。
遊廊上一片狼藉,血跡、箭矢、屍體、散落的花瓣。
蘇九歌站在遊廊上,渾身是血,嫁衣上沾滿了血污,鳳釵歪了,步搖掉了,頭髮散落在肩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嫁衣——大紅色的綢緞,金線繡的鳳凰,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刺客的血,哪些是她自己的血。
沈氏從正堂跑過來,看到蘇九歌渾身是血的樣子,腿一軟差點摔倒。
蘇婉兒扶住了她。
蘇震天臉色鐵青,走到蕭衍面前。
「殿下,刺客的事,交給臣來查。」蕭衍點了點頭。
蘇九歌收刀入鞘,刀身與刀鞘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遊廊上格外清晰。
她轉過身看著蕭衍。
「洞房還進嗎?」
賓客們都看著她。
昭王府前院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都在看這個新娘子。
嫁衣上沾滿了血,頭髮散亂,鳳釵歪在一邊。她站在那裡握著刀,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蕭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將她歪了的鳳釵扶正。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髮絲,動作很輕很輕。
「進。」
他牽起蘇九歌的手,
「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誰都攔不住。」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比殺意更滾燙的東西。
蕭衍牽著她的手走過遊廊,走向洞房。
身後賓客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蘇九歌跟在他身後,嫁衣裙擺拖在地上,血跡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沈青站在遊廊的陰影中,看著閣主的背影。
趙小禾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
「沈青哥哥,九歌姐姐受傷了嗎?」沈青沒有回答。
趙小禾又問:「九歌姐姐流了好多血。」
沈青說:「那不是她的血。」
趙小禾愣了一下,又笑了。
「那就好。」沈青看著她的笑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一瞬。
沈氏站在正堂門口看著蘇九歌和蕭衍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蘇婉兒遞過帕子,沈氏接過去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
蘇震天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放在她肩上,沒有說話,輕輕地按著。
老酒鬼坐在正堂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碟桂花糕。
一口沒吃,握著酒葫蘆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蘇九歌剛才站過的地方,地上有一攤血。
鬼手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老酒鬼旁邊。
「師兄,她沒事。」老酒鬼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鬼手能聽到。
「我養大的丫頭,不會有事。」
洞房。
龍鳳花燭在案上燃燒,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
蘇九歌坐在床邊,嫁衣上的血已經開始幹了。
蕭衍端了一盆溫水進來,放在她腳邊。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掀她的裙擺。
蘇九歌一把按住他的手,目光冷了下來。
蕭衍抬頭看著她的眼睛,動作頓了一下。
「我只是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蘇九歌盯著他看了片刻,慢慢鬆開了手。
蕭衍掀起她的裙擺。
她的腿上沒有傷,血跡都是刺客的。
小腿上有一道舊疤,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膝蓋,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蕭衍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裙擺站了起來。
「你沒受傷。」他的聲音很輕。
蘇九歌說:「我說過,那不是我的血。」
蕭衍看著她,忽然笑了。
是一種劫後餘生之後心疼的笑。
「蘇九歌,你今天穿著嫁衣,殺了四個人。」
蘇九歌沒有說話。
蕭衍在她旁邊坐下,看著案上的龍鳳花燭。
「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有人不想讓我們活。」
「是二皇子。」
蘇九歌的聲音平靜。
那六個刺客,是二皇子的人。
影樓完了,無面失蹤了,他又找了一批人。很好,來多少殺多少。
蘇九歌摸了摸腰間的直刀。
「我不會讓他得逞。」
蕭衍看著她的側臉。
燭光在她臉上跳動,她的睫毛很長,她的嘴唇很薄,她的下巴很尖。
這張臉他看過很多次,今天不一樣。今天她穿著嫁衣,是他的新娘。
「蘇九歌。」
蘇九歌轉過頭看著他。
「我答應你。以後你的每一場戰鬥,我都陪你一起。」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不怕死?」
蕭衍看著她的眼睛。
「怕。但我更怕你一個人扛。」
龍鳳花燭的燭火跳動著。
蘇九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嫁衣——大紅色的綢緞,金線繡的鳳凰,血跡斑斑。
這件嫁衣不能穿了,但她會留著。
這是她大婚那天穿的,也是她大婚那天殺人的戰袍。
蘇九歌把直刀放在枕頭下面,躺了下來。
蕭衍躺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紅燭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蘇九歌閉著眼睛,聽著蕭衍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很輕很穩,像在煮茶時那樣。
「蕭衍。」
「嗯。」
「你今天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
「哪句?」
「以後你的每一場戰鬥,我都陪你一起。」
蕭衍沉默了片刻。
「真的。」蘇九歌沒有再問了,翻過身背對著他。
紅燭在案上靜靜燃燒。
蘇九歌睜著眼睛看著帳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