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三月初八。
洛京,定遠侯府。
大婚前夜,侯府的燈火通明。
蘇九歌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前是一堆禮物。
不是賓客送來的賀禮——那些都收進了庫房,是家人送的。
蘇震天送了一把刀,不是她慣用的那種窄刃直刀,是一把更適合貼身佩戴的短刀,刀鞘是黑檀木的,鑲嵌著銀絲,刀柄上刻著一個「蘇」字。
蘇震天放下刀就走了,只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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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侯府的女兒,不能沒有防身的傢伙。」
蘇九歌拿起那把短刀看了看,刀很輕,刀刃很利,是把好刀。
蘇承志送了一把弓弩,比他上次親手做的追風弩更小、更適合隨身攜帶。
弩身用上好的楠木製成,弩機是精鐵打造的,弓弦是蛟筋的。
蘇承志說了一句「這個可以掛在腰帶上,不礙事」。
蘇九歌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比追風弩輕了一半。
她將弩掛在腰帶上,大小剛好,確實不礙事。
蘇承恩送了一個木盒,打開是一疊銀票,每張一千兩,厚厚一沓,少說有幾十張。
蘇承恩笑了笑。「出門在外,不能總讓人請客。自己有錢,心裡不慌。」
蘇九歌看了看銀票,又看了看蘇承恩。
「二哥,你這是把侯府的家底搬空了嗎?」
蘇承恩的笑意加深了很多。
「侯府的家底比你想像的多。這是你應得的份例,以前十六年的都補上了。」
蘇九歌沒有推辭,將木盒合上。
蘇承訓送了一幅字,這一次他大大方方地走進來,雙手捧著捲軸,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九歌姐姐,這是我寫了一個月的。你掛在房間裡,每天看一遍,就知道家人一直在你身邊。」
蘇九歌展開捲軸,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平安喜樂。」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蘇九歌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將捲軸卷好。
蘇婉兒也來了,送了一個荷包,藕荷色的綢緞,角上繡著一朵蘭花,跟她送給蘇九歌的那方帕子一模一樣。
她說:「裡面是乾花,桂花。你帶在身上,想家的時候聞一聞,就像在家裡一樣。」
蘇九歌接過荷包湊近聞了聞,桂花的香氣淡淡的,很好聞。
她看著蘇婉兒的臉。蘇婉兒不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不敢看她了,她看著蘇九歌,笑著。
「婉兒。」蘇九歌叫她。
「嗯?」
「以後家裡的事,你多操心。」
蘇婉兒愣了一下。
「我?你不回來了嗎?」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蘇九歌說:「會回來。但我不在的時候,你替我看著。娘年紀大了,爹身體不好,大哥、二哥、承訓都需要人照顧。」
蘇婉兒笑著。「好,我替你看著。你放心吧。」
沈氏最後來的。
她捧著一個紅木匣子,匣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沉。
沈氏在蘇九歌床邊坐下,將匣子放在膝上,打開。
裡面是一套赤金頭面——鳳釵、步搖、耳環、項鍊、手鐲,每一件都做工精美,金絲纏繞成雲紋的樣式,鑲嵌著紅寶石和翡翠。
沈氏說這是她出嫁時她母親給她的,跟了她二十多年,現在傳給蘇九歌。
蘇九歌伸出手拿起那支鳳釵,釵頭是一隻展翅的鳳凰,翅膀上的羽毛細如髮絲,每一根都清晰可見。
「娘,我不會戴這些。」
沈氏笑了。
「不會戴留著,以後有了女兒,傳給她。」
蘇九歌看著沈氏。
沈氏笑著,笑著笑著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趕緊用帕子擦掉。
「娘不哭,大喜的日子不能哭。」蘇九歌拉過沈氏的手,十指相扣。
「娘,我嫁人了也是你女兒。」
沈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擦,任它流。
蘇九歌看著桌上那些東西——刀、弩、銀票、字畫、荷包、赤金頭面。
她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收進一個木箱裡,放在床底下。
身上不能掛這麼多東西了,太重了。
老酒鬼沒有來。
蘇九歌去他房間找他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前喝酒。
桌上擺著一個包袱,已經收拾好了。老酒鬼看到蘇九歌進來,放下酒葫蘆。
「丫頭,你明天就出嫁了。我想好了,明天一早就搬去你以前住的那個小院,千機樓那個。我一個糟老頭子,住在侯府不合適。人家問起來,你也不好解釋。」
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來。
「老酒鬼,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撿到我的?」
老酒鬼愣了一下。
「你剛出生那天晚上,臘月初九,下大雪。我帶回了破廟。」
蘇九歌看著他。
「你是從我一出生就撿到我了,你養了我七年。你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是我的爹。」
老酒鬼的嘴唇在發抖。
蘇九歌說:
「你聽好了,老酒鬼。你是我爹,我嫁人了,我住哪你就住哪。我去哪你就去哪。你不能一個人去那個小院,你年紀大了,身邊不能沒人。」
老酒鬼低下頭看著地面,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他哭了。
蘇九歌從腰封里摸出那塊藕荷色的帕子,遞給他。
老酒鬼接過去捂在臉上,哭聲從帕子下面傳出來,嗚嗚的,像一個孩子。
蘇九歌坐在他旁邊沒有走。
老酒鬼哭完了,用帕子擦乾眼淚,看著蘇九歌。
「丫頭,我這一輩子,就做對了一件事——把你從雪地里撿起來。」
蘇九歌看著他。
「你做的對的事不止這一件。」
老酒鬼吸了吸鼻子。
「還有什麼?」
「你教了我武功,教了我識字,教了我做人。沒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老酒鬼的眼眶又紅了。
蘇九歌站起來。
「明天你坐主桌,我讓人來接你。不許跑,不許躲,不許說你是外人。你是蘇九歌的爹,誰都不能說你不是。」
老酒鬼抬起頭看著蘇九歌,很久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聽丫頭的。」
蘇九歌走了出去。
老酒鬼坐在窗前看著手裡的帕子,藕荷色的帕子已經被他的眼淚浸濕了。
蘇婉兒從蘇九歌的房間出來,走回西跨院的路上經過花園,看到沈青站在石榴樹下。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腰間懸著長劍,雙手抱胸,看著月光。
蘇婉兒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慢了慢。沈青沒有看她,冷得像一塊石頭。
蘇婉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下來,也許是月光太好,也許是她心情太複雜,也許只是因為這個人站在這裡像一棵不會動的樹。
「沈大哥。」她叫他。
沈青的目光落了下來,看了她一眼。
蘇婉兒問:
「你明天會跟我們一起去昭王府嗎?九歌姐姐嫁過去,你也要跟著去吧?」
沈青沒有回答。
趙小禾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笑眯眯地說:
「蘇姐姐,沈青哥哥是九歌姐姐的影子,九歌姐姐去哪他就去哪。」沈青看了趙小禾一眼,趙小禾吐了吐舌頭。
蘇婉兒笑了。「那你也去嗎?」
趙小禾點頭。
「去啊。九歌姐姐說了,我以後跟著她。她教我武功。」
蘇婉兒看著她,小姑娘今年才十四歲,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像三月里的春風。
她穿著淡綠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朵絹花,整個人鮮亮得像一枝剛出水的芙蓉。
「你叫什麼名字?」
「趙小禾。」
「我叫蘇婉兒。」
趙小禾跑過來拉了蘇婉兒的手。
「蘇姐姐你真好看。」蘇婉兒的耳根微微泛紅。
沈青從樹下走出來,看了趙小禾一眼。
「該回去了。」
趙小禾吐了吐舌頭,鬆開蘇婉兒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沈青身後。
走出去幾步她又回頭朝蘇婉兒揮了揮手,蘇婉兒也朝她揮了手。
沈青沒有回頭。
趙小禾追上去,說了一句
「沈青哥哥你走慢點,我跟不上」,沈青的腳步果然慢了。
蘇婉兒站在花園裡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面。
冷的人,熱的人,正好。
她轉過身朝沈氏的房間走去。
蘇九歌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窗前。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很白。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在廢宅區跟野狗搶食的時候沒想過,在暗閣殺人的時候沒想過,在蒼梧山的石屋裡獨坐的時候沒想過。
現在她想的也不是嫁衣好不好看、婚禮熱不熱鬧、蕭衍會不會對她好。
她想的是——從明天起,她就是另一個人的妻子了。這個身份她從來沒有擁有過。她有刀,有暗閣,有定遠侯府。很快還會多一個丈夫。
蘇九歌躺下來,看著帳頂。
她摸了摸腰封上的暗袋,七樣東西都在。
明日大婚,腰封也不能戴了。
她想了想,從床底下拿出那個木箱,將腰封里的七樣東西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放進木箱裡。
木盒、金牌、玉佩、鐵牌、兩塊黑蓮令、御賜匕首。
加上蘇震天送的短刀,蘇承志送的弓弩,蘇承恩送的銀票,蘇承訓送的字畫,蘇婉兒送的荷包,沈氏送的赤金頭面。
變成了一大堆,蘇九歌看著箱子裡的東西,終於體會到了蕭衍說的「像個小販」。
她將箱子蓋上塞回床底。
明日大婚,她什麼都不帶,只帶一把直刀。這是她的規矩。
她有家人了,家人給的東西都收好,放在家裡,不會丟。
出門在外,一把刀就夠了。
窗外的石榴樹在月光下輕輕搖晃。
蘇九歌閉上眼睛。
明天會來很多人,滿朝文武,洛京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來。
她要在那麼多人面前穿上嫁衣,拜堂,敬酒。比殺人難多了。
三更天的更鼓響了。
蘇九歌翻了個身。
明天還要早起。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著天亮。
明天之後,她就是蕭衍的妻子了。
永安十八年,三月初八,夜。大婚前夜。
蘇九歌睡了。
整個定遠侯府也睡了。
侯府的燈籠還亮著,一盞一盞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明天是個好日子,三月初九,蘇九歌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