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皇城。
蕭衍又一整夜沒有合眼。
他躺在昭王府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近幾日腦海里反覆迴響著蘇九歌說過的那句話——你到底要裝到什麼時候?
那天,她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問他,他沒有回答,不是因為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裝了二十多年,裝到他快忘了自己是誰,裝到他分不清哪張臉是真的、哪張臉是假的,裝到他連在鏡子前都不敢多看自己一眼。
窗外天快亮了。
蕭衍進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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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遞牌子。
他直接去了御書房。高德全在門口攔住了他,面有難色。
「六殿下,陛下正在批摺子,您要不要先——」
蕭衍看著高德全。
「高公公,我見父皇不需要遞牌子。二十多年都沒遞過。」
高德全讓開了。
蕭衍推門進去,永安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握著硃筆。
看到蕭衍進來筆頓了一下。
「老六?你怎麼來了?」永安帝的語氣有些意外。
蕭衍走到龍案前站定,沒有行禮。
「父皇,兒臣想跟您談談。」
永安帝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大紅色的蟒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頭髮用玉冠束起,腰系金絲帶。面色有些蒼白,眼下有青黑,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子,像一個沒有睡好的普通人。
他站在那裡的姿態不一樣——不彎腰,不駝背,不嬉皮笑臉。脊背挺直,目光沉穩,像另一個人。
永安帝看了他很久。
「你是來跟朕攤牌的?」
蕭衍看著永安帝的眼睛。
「兒臣是來讓父皇看看,您的兒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繼續說。
「千機樓,是兒臣十七歲那年建的。最開始只是幾個人,在洛京城裡打聽消息。後來慢慢做大,觸角伸到了全國。現在千機樓有情報人員上千人,遍布大梁每一個州府。朝堂上的事、軍中的事、地方上的事、江湖上的事,千機樓無所不知。」
永安帝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些,密報上寫了。
但從蕭衍嘴裡親口說出來,感覺不一樣。
「千機樓的帳目、人員名單、情報網絡,兒臣已經整理好了。」
蕭衍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龍案上,
「父皇可以隨時查。千機樓這些年做的事,都在裡面。沒有一件危害朝廷,沒有一件對不起大梁。」
永安帝看著那份卷宗,沒有打開。
「你為什麼要建千機樓?」
蕭衍沉默了片刻。
「因為兒臣想知道,朝堂上那些人,到底在做什麼。太子在做什麼,二皇子在做什麼,文武百官在做什麼,他們背著父皇做了什麼。」
蕭衍的聲音平靜:
「兒臣從小就知道,在皇子這個位置上,不爭就是死。兒臣不想爭,兒臣只想活著。千機樓是兒臣的眼睛和耳朵,有了它,兒臣才能知道誰想害兒臣,兒臣才能提前避開。」
蕭衍沉默了片刻。
「父皇問兒臣為什麼裝廢物,這就是答案。」
御書房裡安靜了。
永安帝看著蕭衍,看著這個他以為是個廢物的兒子。
他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退不讓。
像一棵樹,在地下長了二十多年,根系扎得深不見底。
今天終於破土而出了。
「蘇九歌知道你的身份?」永安帝問。
「知道。從第一天就知道。」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去年。兒臣讓白羽去請她,千機樓需要一把刀。」
「她答應了?」
「她跟千機樓合作,不是衝著兒臣,是衝著暗閣。她要覆滅暗閣,需要千機樓的情報。千機樓需要她的刀,各取所需。」蕭衍頓了頓,
「後來她成了暗閣閣主,千機樓跟暗閣的合作就更深了。再後來,父皇賜了婚。」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蘇九歌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她不是盾。」蕭衍說,
「她是站在兒臣旁邊的人。」
永安帝看著他。
「你喜歡她?」
蕭衍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但他不想在父皇面前說謊。
「是。」
一個字,很輕。
但在這個安靜的御書房裡,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朕知道了。」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沉悶的回音在御書房裡迴蕩。
「朕早就知道了。」
蕭衍的瞳孔微微收縮。
「朕是皇帝。」永安帝看著他,
「這天下有什麼事是朕不知道的?千機樓是你的,朕早就知道了。你在朝堂上裝廢物,朕都知道。你以為你瞞住了朕?你以為你那點小把戲能瞞過朕的眼睛?」
蕭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朕不說,不是因為朕不知道,是因為朕在等你。等你什麼時候願意跟朕說實話。」永安帝的聲音忽然變大,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這個逆子!裝廢物裝了二十多年!你以為朕看不出來?你以為朕瞎了?你以為朕不知道你母妃留下的嫁妝銀子被你拿去開了茶樓?你以為朕不知道千機樓是你建的?你以為朕不知道你這些年暗中做了多少事?」
永安帝站起來走到蕭衍面前。
「你是朕的兒子!你身上流著朕的血!你有什麼話不能跟朕說?你為什麼要裝?為什麼要躲?為什麼要把自己藏起來?你是皇子!不是老鼠!」
蕭衍低下頭。
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父皇早就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一直知道,一直在等。
等他親口說出來。
永安帝忽然笑了出來,不是欣慰的笑,是又氣又心疼。
他伸出手,在蕭衍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蕭衍愣了一下。
永安帝又拍了一巴掌。
「你這個不省心的東西,你知不知道朕這些年有多擔心?你裝廢物,朕怕你真的成了廢物。你不爭不搶,朕怕你被人害了。你一個人在暗中做那麼多事,朕怕你撐不住。你是朕的兒子,朕不想你出事。」
蕭衍的眼眶紅了。
永安帝的聲音低了下來。
「朕答應過你母妃,會好好照顧你。朕沒有做到。朕讓你一個人在那吃人的地方裝了這麼多年,朕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母妃。」
蕭衍抬起頭看著永安帝,聲音有些發顫。「父皇,兒臣不怪您。兒臣知道您不容易,兒臣能活到現在,是您護著。」
永安帝看著蕭衍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怨,沒有恨,沒有責怪。
這個兒子,這個裝廢物裝了二十多年的兒子,這個他在暗中護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不怪他,從來沒有怪過他。
永安帝別過臉去。「行了,別說了。朕還要批摺子,你回去吧。」
蕭衍沒有走。他看著永安帝。
「父皇,兒臣還有話要說。」
永安帝看著他。
蕭衍的聲音很堅定。
「兒臣想當皇帝。」
永安帝沉默了。
他看著蕭衍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他從未見過——責任。
蕭衍說:「太子不適合當皇帝,二皇子也不適合。太子當皇帝,朝堂會繼續爛下去。二皇子當皇帝,朝堂會血流成河。大梁不能毀在他們手裡。兒臣想當皇帝,不是為了兒臣自己,是為了大梁的百姓。」
永安帝看著蕭衍,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蕭衍說的是真的。這個兒子不是在爭儲,他是在扛責任。他不想當皇帝,但他必須當。
永安帝轉過身走回龍案後面坐下。
「朕知道了。」
他提起硃筆繼續批摺子。
「你回去準備吧,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朕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蕭衍跪下叩首。
「兒臣告退。」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永安帝的聲音。
「老六。」
蕭衍停下來。
永安帝的聲音沙啞低沉,語調很慢,像是怕說快了就說不出來似的。
「你母妃如果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她會高興的。」
蕭衍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回頭,走了出去。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永安帝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自言自語了一句:「你倒是比你父皇強。」
高德全從門外走進來,端著那碗早已涼透了的參湯。
「陛下,參湯涼了,老奴去換一碗。」
永安帝沒有接話。
他從高德全手裡端過那碗參湯,一飲而盡,涼了,有些腥。
高德全看著皇帝,跟了皇帝這麼多年,他沒見過皇帝這個樣子。
一個父親終於聽兒子說了實話,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但落地的聲音砸得他生疼。
永安帝提起硃筆繼續批摺子。
蕭衍走出皇城的時候,陽光很好。
他站在宮門外仰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他在父皇面前說了。
他是千機樓樓主,他喜歡蘇九歌。
這兩件事他藏了很久,今天都說出來了。
他不怕父皇知道了會怎麼想。
永安十八年二月二十二日,蕭衍終於卸下了面具。
不是朝堂上的面具,是心裡的面具。
在父皇面前做回了兒子。
在蘇九歌面前做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