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二月二十五。
賜婚的消息傳遍朝野已經十餘日,明面上的恭喜與暗地裡的算計如潮水般涌動。
太子在東宮設宴,請了六皇子蕭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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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在王府擺酒,也請了六皇子。
四皇子稱病不出,但他的門客頻頻出入昭王府。
所有人都想拉攏這位突然「走運」的廢物皇子——不,是拉攏他身後的定遠侯府和暗閣。
太子設宴那天,蕭衍去了。
他穿了一身大紅色的蟒袍,頭戴金冠,腰系玉帶,從頭到腳寫著「紈絝」二字。
席間太子推杯換盞,言語間暗示只要六弟支持自己,日後必有重謝。
蕭衍笑著喝酒,說了十幾遍「臣弟愚鈍,只知道吃喝玩樂,朝堂上的事一竅不通」。
太子臉上的笑紋絲不動,但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二皇子設宴那天,蕭衍也去了。
二皇子的宴席比太子的豪奢得多,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還有歌姬舞女助興。
二皇子不像太子那樣拐彎抹角,直接開口:
「老六,你娶了蘇九歌,定遠侯府就是你的後盾。暗閣也是你的。你可想好了,這天下將來是誰的。」
蕭衍端著酒杯,笑呵呵地說:
「二哥說笑了,臣弟哪懂得這些啊。臣弟只知道哪個姑娘彈琵琶好聽,哪家的酒館又有了佳釀啊。」
二皇子的笑容沒變,但握酒杯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兩次宴請之後,太子和二皇子都明白了一件事——六皇子蕭衍,拉攏不動。
太子回到東宮,摔了一套官窯瓷器。
「廢物就是廢物,給他機會都不會用。」
幕僚勸他,六皇子不站隊也好,至少不會倒向二皇子。
太子想想也對,便不再把蕭衍放在心上。
二皇子回到王府,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洛京城的地圖,上面標註了定遠侯府、昭王府、暗閣據點、千機樓聯絡處的位置。
他看了一個時辰,然後對他的幕僚長說了一句話:「拉攏不成,就除掉。」
幕僚長的臉色變了。
「殿下,六皇子再怎麼說也是皇子。動了他,陛下那邊……」
「誰說要動他?」
二皇子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定遠侯府位置,
「動不了他,就動他身邊的人。蘇九歌是暗閣閣主,暗閣再強也不過幾十個殺手。本王府中養的死士,不比暗閣少。只要蘇九歌一死,定遠侯府群龍無首,六皇子就成了沒牙的老虎。到時候,他站不站隊都由不得他了。」
幕僚長沉默了。
「殿下,蘇九歌武功高強,上次血堂三個金牌殺手都沒能殺她。」
二皇子冷笑一聲。
「血堂是血堂,本王是本王。血堂陳北玄不過是個江湖草莽,本王有朝廷的資源。你去聯繫『影樓』,花多少錢都行,蘇九歌的人頭,本王要定了。」
影樓——天下第二殺手組織,僅次於巔峰時期的暗閣。暗閣分裂後實力大減,影樓趁機崛起,網羅了大批高手。
據說影樓樓主武功深不可測,從未失手。二皇子開出的價碼是一百萬兩白銀,外加影樓在大梁境內自由活動的特許。
這個價碼,影樓拒絕不了。
消息傳到千機樓,是當天夜裡的事。
白羽連夜趕到昭王府,蕭衍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影樓接了?」
白羽點頭。
「接了。他們派出了五個金牌殺手,都是化勁巔峰。領隊的是影樓副樓主,『無面』,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據說他殺人從不留活口。」
蕭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五個化勁巔峰。蘇九歌現在的實力,化勁後期,離巔峰還差一步。一對一她穩贏,一對二勉強能勝,一對三必敗,一對五……」他沒有說下去。
白羽問:「要告訴她嗎?」
蕭衍沉默了片刻。
「告訴她。但不要讓她一個人扛。暗閣的人手不夠,千機樓的人頂上。這次的對手不是血堂,是影樓。我們不主動出擊,等他們來。」
白羽點頭。
蕭衍抬起頭看著他。
「還有,去查趙文昌最近做了什麼。父皇這幾天心情不好,今天在朝堂上罵了他一頓,連『尸位素餐』這種話都說出來了。趙文昌在朝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父皇一直想動他但找不到機會。現在父皇對他忍無可忍了,也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白羽抱拳。
「是,屬下這就去查。」
二月二十六,深夜。
御書房。
蘇九歌被高德全從定遠侯府接到宮裡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
夜色濃重,皇城的宮道上只有她和前面提燈籠引路的小太監。
沈青被攔在了宮門外,他看了蘇九歌一眼,蘇九歌點了點頭,他便退到了陰影中。
御書房裡燈火通明,永安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的奏摺堆了半人高。
他的臉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有些發紫,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又老了許多。蘇九歌行了禮,永安帝指了指椅子,她坐下了。
「朕今天找你來,是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做。」
永安帝的聲音沙啞低沉,沒有寒暄,沒有試探,開門見山。他從龍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蘇九歌。
蘇九歌打開摺子,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名字——趙文昌。
當朝宰輔,二品大員,周家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
永安帝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朕忍了他很多年。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縱容門生為非作歹。周家的事你知道,周文遠是他的人,周家在侯府做的事,他不知道?朕不信。」
蘇九歌合上摺子看著永安帝。
皇帝眼中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是殺意。
一個帝王對臣子的殺意。
「朕是皇帝,不能親手殺他。朝堂上的規矩,不能沒有證據就處置宰輔。朕沒有證據,他有。他把證據藏得很好,朕查了很多年查不到。」
永安帝看著蘇九歌,
「但朕不需要證據,朕要他的命。你來做,暗閣來做。沒有證據,沒有痕跡,沒有活口。他死了,朕再慢慢查他的黨羽。」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陛下想讓他什麼時候死?」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
「越快越好。」
蘇九歌點了點頭。
「臣女明白了。」
永安帝看著她的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猶豫。
她不怕,她也沒問「為什麼要殺他」。
皇帝讓她殺人她就殺人,她是殺手,殺人是她的本行。
但永安帝知道她不是不問,是不需要問。她知道趙文昌是什麼人,知道周家的事,知道趙文昌是二皇子的靠山,知道趙文昌不倒二皇子就動不了。
她什麼都知道。
「趙文昌死了之後,他空出來的位置,朕會讓老六安排人填補。」
永安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吏部、戶部、刑部,老六手裡有人。千機樓這些年培養了那麼多人才,是時候放到朝堂上來了。」
蘇九歌看著永安帝。
他什麼都知道,知道蕭衍是千機樓樓主,知道千機樓這些年做了什麼,知道蕭衍手中有多少可用之才。
他一直沒有用,不是不想用,是在等。
等蕭衍跟他攤牌,等蕭衍願意從暗中走到明處。
現在時機到了。
永安帝揮了揮手。
「你下去吧。趙文昌的事,朕要結果。」
蘇九歌站起來行了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九歌。」永安帝叫住了她。
蘇九歌停下來。
「朕把你嫁給老六,不只是為了聯姻。朕想讓你看著他,別讓他走歪了。」
永安帝的聲音很輕,
「這孩子,心裡裝的東西太多,又不肯跟人說。朕怕他有一天撐不住。你在他身邊,朕放心。」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
永安帝一個人坐在龍案後面,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
他的手很穩,字寫得很正。
皇帝的手必須穩。
蘇九歌走在宮道上,夜風很冷,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沈青在宮門外等她,看到她出來,從陰影中走出來,默默跟在她身後,保持三步距離。蘇九歌上了馬車,靠在車廂里,閉上眼睛。
趙文昌。
當朝宰輔,二品大員,二皇子的靠山,周家的後台。
殺他比殺陳北玄難,不是因為他武功高——他的武功不值一提,是因為他身邊的人多,護衛重重,府邸戒備森嚴。
他死了,朝廷會查,二皇子會查,他的黨羽會查。
她不能留下任何痕跡,不能讓人知道是暗閣乾的,更不能讓人知道是皇帝授意的。這是一次不能見光的暗殺。
馬車在定遠侯府門口停下來。
蘇九歌下了車。福伯在門口等她,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將她蒼白的臉映得暖了一些。
「姑娘,夫人等您吃夜宵呢。」
蘇九歌點了點頭走進去。
正堂里沈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看到她進來,笑了。
「回來了?快趁熱喝,涼了就腥了。」
蘇九歌接過蓮子羹喝了一口,很甜。
蕭衍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她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
蕭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蘇九歌端著蓮子羹在他對面坐下。
「你怎麼來了?」
蕭衍放下書。
「聽說你被父皇叫進宮了,不放心,來看看。」
蘇九歌喝了兩口蓮子羹,把趙文昌的事簡單說了。
蕭衍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影樓接了二皇子的單子,要殺你。」
蕭衍看著她,「五個金牌殺手,化勁巔峰,領隊的是影樓副樓主『無面』。你一個人去殺趙文昌,影樓的人可能會趁機動手。」
蘇九歌放下碗。
「我殺趙文昌,你來安排人填補空缺。兩件事,一起做。」
蕭衍沉默了片刻。
「你確定要在這種時候動手?」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趙文昌不死,二皇子就有靠山。二皇子有靠山,他就會肆無忌憚地對付你。對付你就是對付我,對付我就是對付暗閣。我不能等,你也不能等。」
蕭衍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握住了蘇九歌放在桌上的手。蘇九歌低頭看著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溫暖乾燥。她並沒有抽回去。
「小心。」蕭衍的聲音很輕。
蘇九歌點了點頭。
蕭衍鬆開了手,站起來。
「我去安排人手填補趙文昌的位置。」
他走了出去,步伐很快,像是不敢回頭。蘇九歌看著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低下頭把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蓮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
永安十八年,二月二十六,夜。
皇帝要殺趙文昌,六皇子要填補權力真空,暗閣要出手了。
影樓也在盯著她。
這一仗,比血堂更難。
但蘇九歌不怕。
她的刀,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