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達的第三天,朝堂上炸了鍋。
大朝會上,從始至終沒有人提過一句賜婚的事。
但每個人都在看,看太子,看二皇子,看四皇子,看蘇震天,看那個站在武將隊列末尾、從來不說話、從來沒人注意的六皇子蕭衍。
太子蕭景睿站在文官隊列之首,面色如常。
他的位置穩如泰山,當了十幾年太子,朝堂上有一半的人是他的人。
另一半是二皇子的人,剩下幾個誰也不站。但賜婚的事讓他不太舒服。
不是不舒服蘇九歌嫁給了蕭衍——蕭衍是廢物,娶了蘇九歌也是廢物,對他沒有威脅。
他不舒服的是父皇沒跟他商量。
賜婚定遠侯府嫡女,這麼大的事,他這個太子事先毫不知情。
父皇在疏遠他,還是在試探他?他不知道。
二皇子蕭景琰站在武將隊列之首,面色沉得像鍋底。
他不在乎蘇九歌嫁給誰,他在乎的是定遠侯府的兵權落到了誰手裡。
六皇子蕭衍,廢物,沒兵權,沒勢力,沒人追隨。
蘇九歌嫁給他,定遠侯府的兵權不會為他所用。
還好。
但父皇為什麼要把蘇九歌嫁給一個廢物?他在想什麼?
四皇子蕭潤站在皇子隊列中,面色平靜。
他已經過了最難受的時候——正月初八那天他在朝堂上當眾求娶蘇九歌,被父皇罵了,罰閉門思過一個月。
一個月還沒過完,賜婚的聖旨就下了。
新娘是蘇九歌,新郎不是他。
老六,那個出了名的紈絝廢物。
他不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論長相老六比他俊,但那是皮相。
論才學,他自認不比老六差。
論身份,他是四皇子,老六是六皇子,誰也不比誰高貴。
論真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真心有什麼用?父皇不認,朝臣不認,蘇九歌也不認。
他在思過的那間小屋裡坐了一夜,坐了一夜之後想通了。
蘇九歌嫁誰都跟他沒關係了。
朝堂上的風雲變幻蘇九歌不在乎。
賜婚的聖旨接了,婚期定了——三月初九,黃道吉日。
還有不到二十天,沈氏每天都在忙,縫嫁衣、打首飾、備嫁妝。
蘇九歌每天被拉著量尺寸、試衣裳、選花樣,比殺人累多了。
她在定遠侯府的練功場上練刀。
沈青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她的刀鞘。
他昨天就聽說了賜婚的事,沒有問她「你願意嗎」。
在暗閣待過的人都知道,聖旨之下沒有願不願意,只有遵旨。
問他也不會問,閣主願意不願意跟他沒關係,他只需要跟在她身後,三步距離。
蘇九歌收了刀。「沈青。」
「在。」
「你覺得六皇子這個人怎麼樣?」
沈青想了很久。
「看不透。」
蘇九歌將刀插回鞘中。
「我也看不透。」
蕭衍今天沒有去侯府。
蘇九歌在練功場等了他一個時辰,他沒有來。
她收了刀,沈青從廊下走出來把刀鞘遞給她。
「不用。」
永安十八年,二月二十一。
洛京,皇城。
賜婚的聖旨下達已經七天了。
永安帝這七天裡沒有召見過任何一位皇子。
他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摺子,照常用膳,照常就寢。
一切如常,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在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動。
太子在東宮坐不住了,接連派人去請安試探,都被高德全擋了回來——
「陛下龍體安康,太子殿下不必掛念。」
二皇子府遞了三次牌子求見,永安帝只回了一個字——
「忙。」
四皇子還在閉門思過,出都出不來。
御書房裡,永安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摺子——
太子今天又上了一道請安摺子,寫得很長,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上千言,中心意思只有一個:
父皇,您是不是對兒臣不滿意了?永安帝看了兩行就扔到了一邊。
「高德全。」
「老奴在。」
「你說,太子這道摺子,朕該不該回?」
高德全跪下叩首。
「陛下,老奴不敢妄議。」
永安帝沒有為難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太子急了,老二也急了,老四在思過,老六——老六根本不急。
他幾乎每天往定遠侯府跑,送書、講書、吃桂花糕。
他不急,是因為他知道朕在做什麼。」高德全不解。
永安帝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朕在保護他。」
永安帝拿起那道賜婚的聖旨——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
「朕把蘇九歌嫁給他,不是讓他享福的。是給他一面盾。定遠侯府的兵權是盾,暗閣的殺手網是盾,蘇九歌這個人更是盾。有了這些,太子不敢動他,二皇子不敢動他。他們想動他,要先想想定遠侯府的十萬大軍,想想暗閣那些來無影去無蹤的殺手。」
永安帝將聖旨放下。
「朕的兒子,朕心裡有數。老大不行,老二更不行。老四心善,當不好皇帝。只有老六,裝了二十多年廢物,能屈能伸,能忍能讓。這種人,才能在這吃人的朝堂上活下來,才能當皇帝。」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朕不是在選太子,是在選皇帝。太子已經定了,不能改。除非太子自己犯錯,犯了大錯,大到朕不得不廢了他。老二也一樣,他在等朕廢太子,他好上位。朕不會讓他得逞。老大廢了,老二上。老二上了,朝堂就是他的天下。以他的脾氣,老六活不過三年。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高德全低著頭,冷汗直流。
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但每次聽到都心驚肉跳。
「所以朕把蘇九歌嫁給他。」永安帝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蘇九歌是定遠侯府的女兒,定遠侯府手裡有兵權。太子不敢動有兵權的人,二皇子也不敢。蘇九歌是暗閣的閣主,暗閣的殺手天下無雙。誰想動老六,要先問問蘇九歌的刀。」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
「朕不是在賜婚,朕是在給老六續命。蘇九歌是他的命。」
高德全跪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
「高德全,你說蘇九歌知不知道朕的用意?」
高德全想了想。「蘇姑娘聰明過人,應該猜得到。」
永安帝點了點頭。
「她猜得到,但她不會拒絕。不是為了老六,是為了天下太平。這姑娘,心裡裝的不只是自己。朕看好她。」
二月二十一日,蕭衍回來了。
蘇九歌去昭王府找他,走的是正門。
門房看到她,沒有通傳,直接側身讓開了門,臉上帶著那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的表情。
書房裡茶已經煮好了,坐在書案後面的人穿著月白色的便服,頭髮有些亂,眼下有青黑,看起來好幾天沒睡了。
看到蘇九歌走進來,蕭衍的嘴角彎了一下。「你來了?」
「你去了哪裡?」蘇九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蕭衍倒了兩杯茶。
「北境。千機樓的情報網出了些問題,刺客有三撥,都是衝著千機樓在北境的據點去的,幕後的人查到了,二皇子的門客。他想切斷千機樓在北境的情報來源,為下一步動作做準備。」
蘇九歌端起茶杯。
「二皇子要動手了?」
「快了。」蕭衍也端起茶杯。
「太子最近在朝堂上連連失策,被二皇子抓住了把柄,參他的摺子堆了半人高。父皇雖然沒有表態,但已經好幾天沒有單獨召見太子了。二皇子等的就是父皇對太子失去信心的那一天。」
蘇九歌放下茶杯。
「你覺得陛下會對太子失去信心嗎?」
蕭衍沉默了片刻。
「父皇對太子從來就沒有過信心。他立太子,不是因為太子是最合適的,是因為他是長子。禮法如此,他不得不立。這些年太子做了什麼?拉幫結派,結黨營私,任人唯親。朝堂上那些烏煙瘴氣的事,有一半是他縱容的。父皇看在眼裡,不說,是因為他在等。等太子自己醒悟,等太子自己改變。他等了很多年,太子沒有變。」
蘇九歌看著蕭衍。
「你想做皇帝。」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看著蘇九歌,那雙總是懶洋洋的、像是永遠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睜開了,裡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野心,是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責任。
「我不想做皇帝。」蕭衍說,
「但我不能讓太子做,也不能讓二皇子做。太子做了,朝堂繼續爛下去,十年之後大梁就不姓蕭了。二皇子做了,朝堂會血流成河。他這個人,剛愎自用,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他會把所有的反對者都殺光。殺光了反對者,誰來治國?誰來帶兵?」
蕭衍放下茶杯。
「沒有人了。只剩下他的人,他的人只會拍馬屁。大梁會亡得更快。」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要做皇帝。」
蕭衍點了點頭。
「我做皇帝,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大梁。」
蘇九歌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說:「我幫你。」
蕭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蘇九歌說:
「不是因為你是我合作者,是因為你說的對。太子做皇帝不行,二皇子做皇帝也不行。你做皇帝,大梁還有救。」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我要的天下太平,你做皇帝,才有可能。」
蕭衍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把那股湧上來的熱氣壓了下去。
她說得對,他裝了二十多年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不被害。那麼多人想當皇帝,沒有人是因為想救這個天下,他們想當皇帝是因為想要那個位置。他不是,他想要那個位置是為了救這個天下。
蕭衍的聲音很輕:
「你幫我做皇帝,那你自己呢?」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我幫你,做完之後,我就走。」
蕭衍的手猛地收緊了。
「走去哪裡?」
蘇九歌搖了搖頭。
「不知道。反正不做皇后,我不適合那個位置。我適合殺人,不適合後宮的生活。暗閣我會管,那是我的事。朝堂上的事,你管。後宮的事,你找別人管。」
蕭衍低下頭看著茶杯里的茶。
水面映出他的臉,那張臉很平靜,但他心裡翻湧著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浪潮。
她想幫他做皇帝,然後自己走。
他該說什麼,說「你不要走」?
他說不出口。
她是蘇九歌,一把不需要刀鞘的刀,她不屬於任何人的後宮。
蕭衍抬起頭看著她,聲音有些發緊。
「好,我答應你。我做了皇帝,你想去哪就去哪。暗閣你管,我不干涉。朝堂上的事,我做。你隨時可以回來。」
蘇九歌點了點頭。「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蕭衍,我幫你做皇帝,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天下太平。你記住這個。」
「我不會忘。」蕭衍的聲音很輕。
蘇九歌走了出去。
蕭衍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續。
她說「我幫你做完之後就走」,她說「我不適合那個位置」,她說「你找別人管後宮」。
每一句都在他心上劃一道口子,不深,但疼。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蘇九歌的臉在腦海中浮現——她讀書時微微皺著的眉頭,她吃桂花糕時鼓鼓的腮幫子,她拔刀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她說不做皇后,她說要走。
蕭衍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不讓她走,他沒有資格。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她不是定遠侯府的女兒,不是暗閣的閣主,不是他的合作者。
她是蘇九歌,她只屬於她自己。
能留在她身邊的唯一方式,不是挽留,是同行。
她想去哪,他就去哪。她想走,他陪她走。她不想做皇后,他就不讓她做皇后。
她想要天下太平,他就給她天下太平。
這是他能給她的全部了。
蕭衍拿起茶杯,將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