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二月十四。
洛京,定遠侯府。
聖旨是午時到的。
宣旨的太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最紅的人,輕易不出皇城的。
他親自來,說明這道聖旨的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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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侯府上下跪了一地。蘇震天跪在最前面,身後依次是沈氏、蘇九歌、蘇承志、蘇承恩、蘇承訓、蘇婉兒。
蘇九歌跪在沈氏旁邊,低著頭。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在侯府前院上空迴蕩。
那些文縐縐的詞蘇九歌聽不太懂,但有幾個關鍵詞她聽懂了——
「定遠侯府嫡長女蘇九歌,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奉旨賜婚於六皇子蕭衍為正妃,擇吉日完婚。」
前院裡安靜極了。
蘇震天叩首接旨。
「臣,領旨謝恩。」
太監將聖旨交到蘇震天手中,笑著說了一句「恭喜侯爺」,然後帶著人走了。
前院裡只剩下蘇家人,跪了一地,沒有人站起來。
蘇承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蘇承恩沉默著,蘇承訓不知道在想什麼,蘇婉兒看著蘇九歌,沈氏看著蘇九歌,蘇震天也看著蘇九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蘇九歌站起來,走到蘇震天面前,從他手中拿過聖旨展開又看了一遍。
「奉旨賜婚於六皇子蕭衍為正妃,擇吉日完婚。」白紙黑字,朱紅御印,清清楚楚,無可更改。
她將聖旨捲起來握在手裡。
她以為自己會憤怒,會不甘,可這些都沒有。
心裡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皇帝跟她說過,他說「朕想把你嫁給老六」。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說「不需要陛下操心」。
皇帝沒有聽她的,他還是操心了。
一道聖旨就讓她從一個自由的人變成了別人的未婚妻。
沈氏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九歌……」沈氏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恭喜?女兒要嫁人了,應該恭喜。
但她女兒要嫁的是六皇子,那個在朝堂上出了名的紈絝廢物。哪個母親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廢物?
蘇九歌看著沈氏。
「娘,我沒事。」
沈氏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震天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六皇子這個人,不簡單。」他看著蘇九歌,
「你不反對,說明你有打算。」
蘇九歌看著蘇震天點了點頭。
蘇震天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了,背影很直,但走得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肩上,壓了很多年,已經習慣了那個重量。
賜婚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洛京。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說這件事——定遠侯府的嫡女要嫁給六皇子了。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夜梟要嫁給那個吃喝玩樂的紈絝了。」
「絕配,一個殺人一個花錢,誰也別說誰。」
「定遠侯府這是要站隊了?」
「站什麼隊?六皇子又不是太子,站他有什麼用?」
「你不懂。六皇子沒用,定遠侯府有用啊。蘇九歌手裡有暗閣,定遠侯府手裡有兵權。他們不站隊,誰也不敢動他們。」
昭王府。
蕭衍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道聖旨,已經看了很多遍了。
白羽站在他對面,手裡端著茶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蕭衍先開了口。
「你說,她會不會生氣?」
白羽想了想。
「會。」
蕭衍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會。」
他將聖旨捲起來放在一邊。
「父皇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他明知道蘇九歌不想嫁人,明知道我……算了。」
白羽看著他。
「樓主,你不想娶?」
蕭衍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棵梅樹,花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
「想不想不重要。聖旨都下了,不娶也得娶。」
白羽沉默了片刻。
「樓主,九歌姑娘如果不想嫁,她會抗旨。」
蕭衍搖了搖頭。
「她不會。她是定遠侯府的女兒,定遠侯府幾百條人命,她不會因為自己不想嫁就連累他們。」
他看著白羽,「她這個人,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她不會讓自己人受傷的。」
白羽忽然問了一句:
「樓主,你什麼時候這麼了解她了?」
蕭衍沒有回答。
二月十五,賜婚的第二天。
蘇九歌去昭王府找蕭衍,沒有走正門。
她翻牆進去的,落在梅樹旁邊。書房的燈還亮著,蕭衍坐在書案後面正在喝酒,不是煮茶,是喝酒。
一壺酒已經快見底了,他的臉有些紅,眼睛也有些紅,看到蘇九歌從窗外翻進來,愣了一下。
「你怎麼也不走正門?」
蘇九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走正門要通傳,麻煩。」
蕭衍給她倒了一杯酒。「喝嗎?」
蘇九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刀子,跟老酒鬼喝的那種一樣。蕭衍看著她。
「你不怕我給你下毒?」
「你不會。」蘇九歌放下酒杯,
「你要殺我,不會下毒。」
蕭衍笑了,那個笑容有些苦澀。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下毒?」
「因為你是蕭衍。」
蕭衍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
他看著蘇九歌的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睛此刻看著他。
沒有憤怒不甘,也沒有質問。
只有平靜。
像那天在御書房對皇帝說「臣女跟六殿下的事不需要陛下操心」的時候一樣平靜。
蕭衍先開了口。
「賜婚的事,不是我提的。」
蘇九歌說:「我知道。」
「是父皇自己的主意。」蕭衍說,
蘇九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也知道你父皇為什麼要把我嫁給你。」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定遠侯府的兵權是盾,暗閣的殺手網是盾,我是盾。你父皇把這些盾給了你,是為了保護你。他怕太子動你,怕二皇子動你,也怕你被人吃掉。」
蕭衍忽然笑了,
「他是真把我當小孩子了。」
蕭衍沉默了片刻。「他跟我說的時候,我拒絕了。他問我為什麼,我說蘇九歌不是那種能被聖旨壓著嫁人的人。他說朕是皇帝,朕的聖旨就是天。我說天壓不住她。他看了我很久,然後下了聖旨。」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拒絕過?」
「拒絕過。」
「為什麼?」
蕭衍沒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蘇九歌看著他。
蕭衍放下酒杯。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懶洋洋像是永遠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睜開了。
裡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我想讓你自己選。聖旨下了,你可以抗旨。抗旨的後果我來扛。父皇要罰,罰我。要殺,殺我。跟你沒關係。」
蘇九歌看著他看了很久。
「蕭衍,你喝多了。」
蕭衍笑了。
「也許。」
蘇九歌站起來。
「明天你清醒了,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再來找我。」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抗旨的事,不要說了。聖旨已下,我不會抗旨。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定遠侯府。我不能連累他們。」
她走了出去。
蕭衍坐在書案後面,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酒壺已經空了,他又倒了一杯,沒有酒了。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說「我想讓你自己選」,他說「抗旨的後果我來扛」,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過這麼多真心話。
她說「明天你清醒了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再來找我」。
明天他會去找她,他一定會去。
不管她還記不記得,他都會去。
二月十六,蕭衍一大早就去了定遠侯府。他從正門進的,帶著一箱子書。
福伯看到那箱子書,嘴角抽了抽。
六殿下以前送的是柑橘、蜀錦、點心,今天送書。
蘇九歌在練功場。蕭衍走過去把箱子放在她面前。
「這是什麼?」蘇九歌問。
「書。」蕭衍打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本書。
「你以前沒怎麼讀過書,暗閣不教這些。現在你是侯府嫡女了,不讀書說不過去。這些都是我挑的,史書、兵法、治國策,你慢慢看。不懂的問我。」
蘇九歌低頭看著那箱子書,又抬頭看著蕭衍。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昨晚沒睡好。但他的精神很好,看起來心情不錯。
「你昨晚說的話,還記得嗎?」蘇九歌問。
蕭衍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記得。」
「哪句?」
蕭衍看著她。「每一句。」
蘇九歌點了點頭。
「記得就好。」
她沒有再說什麼,低頭從箱子裡拿出一本書翻開。
是一本《史記》,翻到第一頁,第一篇是《五帝本紀》。
她看著那些字,大多認識,老酒鬼教過她。
但連在一起她不太懂,什麼「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軒轅」,她不知道軒轅是誰。
蕭衍看她看得吃力,搬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這句,『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神農氏就是炎帝,那時候炎帝的天下開始衰落了,諸侯互相征伐,百姓受苦。軒轅就訓練軍隊,征討不來朝貢的諸侯,諸侯都歸順了他。」蕭衍的聲音很輕很慢。
蘇九歌聽著他講史,聽到「軒轅就訓練軍隊征討不來朝貢的諸侯」這句,忽然說了一句:「跟我一樣。誰來惹我,我就殺誰。」
蕭衍看著她。
「你跟軒轅不一樣。他征討諸侯是為了讓天下歸順,你殺人是為了讓自己活著。」
蘇九歌想了想。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殺人是為了讓該活著的人活著。」
蕭衍笑了,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是一種看到了希望的笑。
「你在變。」
蘇九歌低下頭繼續看書。
蕭衍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讀書的側臉。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睫毛很長,以前沒注意到。
她讀書的時候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不自覺地抿緊,像在跟書里的字打架。
蕭衍移開了目光。
以後的每一天他都會來。
送書、講書、陪她看書。
她讀得越來越快,記得越來越准。
他開始教她兵法、教她治國策、教她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的事。
蘇九歌在讀《孫子兵法》。
蕭衍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茶杯。
「這頁講的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蕭衍看著她。
「你知道為什麼很多人打了敗仗嗎?」
「不知道。」
「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敵人,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不知道自己的糧草能吃幾天,不知道自己的將士還能不能打。只看敵人,不看自己,必敗。」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在說我。」
蕭衍看著她。
「我以前只知道自己要活著,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知己,不知己。所以一直在黑暗中走。」蘇九歌抬起頭看著蕭衍,
「現在知道了。」
蕭衍放下茶杯。
蘇九歌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她翻到《孫子兵法》的最後一頁。
蕭衍靜靜的看著她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