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走出宮門的時候,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洛京城。
宮門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幾個擺攤的小販正在收攤,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沉悶而單調。
沈青站在馬車旁邊等她,手裡拿著她的刀。她接過刀掛在腰間,刀鞘碰到腰封上的暗袋,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追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便捷
「回府?」沈青問。
蘇九歌搖了搖頭。
「去昭王府。」
沈青沒有問為什麼。
他轉身走在前面,三步距離,蘇九歌跟在他身後。
馬車夫揚起鞭子,馬車朝永寧坊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蘇九歌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
皇帝今天跟她說了很多——問她蕭衍怎麼樣,告訴她蕭衍不想當太子,說她跟蕭衍「好好處」。
最後那句「老六這個人,朕交給你了」聽起來不像一個皇帝對臣子說的話,像一個父親在託付。
馬車在昭王府門口停下來。蘇九歌下了車,走到門前,抬手敲門。
門開了,門房還是那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看到她一點也不意外。他側身讓開了門。「蘇姑娘,王爺在書房等您。」
蘇九歌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我要來?」
門房笑了笑。
「王爺說,今晚宮裡有人會來,讓老奴等著。他沒說是誰,但老奴猜是蘇姑娘。」
蘇九歌沒有說話,穿過照壁,走過庭院,走過遊廊,一路朝書房走去。
昭王府的夜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院中那棵梅樹已經落盡了花,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蘇九歌走進小院,看到書房的燈亮著,門敞開著,蕭衍坐在書案後面正在煮茶。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只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著,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小臂。
茶壺裡的水剛剛燒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提起茶壺,將熱水沖入茶壺中,茶葉在水中翻滾,熱氣騰騰。
他專注地看著茶壺,像是在進行一個儀式。
蘇九歌沒有敲門,走了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蕭衍沒有抬頭,將茶壺蓋上,等了一會兒,然後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蘇九歌面前。
「今天怎麼想起來找我?」
蘇九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剛從宮裡出來。」
蕭衍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父皇說了什麼?」
蘇九歌放下茶杯看著蕭衍的臉。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了很久,久到蕭衍有些不自在了。
蕭衍別過臉去。
「你看什麼?」
蘇九歌說:「看你裝到什麼時候。」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蘇九歌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茶壺對視。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蕭衍先開了口。
「父皇跟你說了什麼?」
蘇九歌沒有回答,反問了一句:
「陛下問你,我這個人怎麼樣,你怎麼回答的?」
蕭衍沉默了很久。
「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有意思的姑娘。」
「還有呢?」
蕭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娶了你,我這一輩子都不會無聊。」
蘇九歌看著他。
「陛下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
蕭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怎麼說的?」
蘇九歌將茶杯放在桌上。
「我說,臣女跟六殿下的事不需要陛下操心。該成的時候自然成,不該成的時候強扭的瓜不甜。」
蕭衍愣了一下。
他看著蘇九歌,那張冷峻的、從不輕易露出表情的臉上此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溫柔,是認真。
「你跟父皇說,我們的事不需要他操心?」蕭衍的語氣帶著不可置信。
「嗯。」
「你當著皇帝的面,說這種話?」
「嗯。」
蕭衍揉了揉太陽穴。
「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換了別人早就被拖出去砍頭了?」
「陛下不會砍我的頭。」蘇九歌的聲音很平靜,
「他欣賞我。」
蕭衍看著她。
「你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敢說。」
「我說的都是實話。」蘇九歌的語氣更平靜了,
「陛下問我你這個人怎麼樣,我說你會煮茶、會剝栗子、會吃桂花糕。陛下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我說不需要他操心。」
蘇九歌並沒有把皇帝知道他是千機樓的樓主轉告給蕭衍,這是他們父子間的事情,不是她能管的。
蕭衍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父皇會怎麼想?」
蘇九歌想了想。
「他覺得我們有意思。」
蕭衍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裝的笑,是那種忍不住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笑。
他笑著笑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有意思,父皇覺得我們有意思。一個殺手,一個紈絝。確實有意思。」
蘇九歌看著他。
「蕭衍,你想過沒有,陛下把你當小孩子,是因為他沒見過你真正的樣子。」
蕭衍放下茶杯。
「什麼意思?」
「你在朝堂上裝了二十多年廢物,他沒見過你正經的樣子。你以為他在保護你,其實他是在保護他想像中的那個兒子。不是真的你。」
蘇九歌看著蕭衍的眼睛。
「你應該讓他看看真正的你。」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蘇九歌站起來。「我該回去了,沈氏等我吃飯。」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蕭衍,你是千機樓樓主,不是紈絝皇子。別再裝了,裝太久真的會忘了自己是誰。」
她說完就走了出去。
蕭衍坐在書案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茶已經涼了,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他一個人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這間書房太大了,大得有些空。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涼茶很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絲回甘。
蘇九歌走在昭王府的遊廊上,步伐不快不慢。
沈青跟在她身後,三步距離,沉默地跟著。她走過了遊廊,走過了庭院,走過了照壁。昭王府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蘇九歌上了馬車靠在車廂里。馬車朝定遠侯府的方向駛去。
她忽然想起蕭衍剛才說的話,
「你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敢說」。
她不是敢說,她是不想說謊。對皇帝說謊太累了,要記住自己說過什麼,要防止被人拆穿,要時刻戴著面具。
她已經戴夠了面具。
馬車在定遠侯府門口停下。
蘇九歌下了車,福伯在門口等她。
「姑娘回來了,夫人等您吃飯呢。」
蘇九歌點了點頭走進去。正堂里燈火通明,人都在。
一桌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沈氏看到她笑著招手。
「回來了?快來,飯快涼了。」
蘇九歌走過去在沈氏旁邊坐下。
沈氏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今天進宮,陛下跟你說了什麼?」
蘇九歌咬了一口排骨。
「陛下問我六皇子這個人怎麼樣。」
滿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蘇震天看著她。
「你怎麼說的?」
「我說他會煮茶、會剝栗子、會吃桂花糕。」蘇九歌嚼著排骨說。
蘇承志嘴裡的酒差點噴出來。
蘇承恩幫他拍了拍背,蘇承訓紅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震天揉了揉太陽穴。
「你當著皇帝的面,說皇子會吃桂花糕?」
「嗯。」
蘇震天深吸一口氣,最終放棄了。
「吃飯。」
蘇承恩補了一句,蘇承志低下頭扒飯,蘇婉兒給沈氏夾了一筷子青菜,沈氏笑著吃了。
蘇九歌一塊一塊地吃排骨。
她今天說了很多話,比平時一個月說的都多。
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但她不後悔。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九,
夜。蘇九歌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的纏枝蓮紋。
蕭衍說「你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敢說」,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是她不想騙人。
騙皇帝太累了,騙蕭衍沒有必要,騙家人不應該。
她這輩子騙過很多人——騙過暗閣的目標,騙過血堂的殺手,騙過所有想殺她的人。但她不想騙自己在乎的人。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九,再過幾個時辰就是二月初十了。
春天越來越近了,柳樹在抽芽,迎春花在開,一切都在變好。
她也在變好,從一把殺人的刀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有家人、有朋友、有盟友、有目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