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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需要陛下操心

2026-07-29 13:48:43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九。

  洛京,皇城。

  蘇九歌再次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院子裡跟沈青拆招。

  沈青的劍法最近進步很快,鬼影教了他幾套新劍法,他練得廢寢忘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到天黑,連吃飯都在練功場上吃。

  

  蘇九歌跟他過招,三十招之內已經很難輕鬆取勝了。

  他的劍法里有一種蘇九歌沒有的東西——不是狠,是韌。

  像竹子,被壓彎了會彈回來,壓得越彎彈得越狠。

  宣旨的太監還是乾清宮的人,態度比上次更加恭敬。

  蘇九歌接過旨意,看著上面「即刻覲見」四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上次召見是正月二十六,這才過了不到半個月,皇帝又要見她。

  蘇震天從書房出來,看到蘇九歌手裡的聖旨,臉色沉了下來。

  「陛下又要見你。」蘇九歌點了點頭。

  蘇震天沉默了片刻。

  「上次你跟陛下說了什麼?」

  「實話。」

  蘇震天揉了揉太陽穴。

  「這次也說實話就行。」

  蘇九歌看著他。

  「你不問我他說了什麼?」

  蘇震天搖了搖頭。

  「君臣之間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去吧,小心說話。」

  蘇九歌換上了那件絳紫色的禮服。

  沈氏幫她梳頭,還是用那支金鑲玉簪子,簡單的髮髻,不張揚也不失禮。

  沈氏的手很穩,蘇九歌從銅鏡里看著她的臉,沈氏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樣了,上次是緊張,這次是平靜。

  像是對女兒進宮這件事已經習慣了。

  「九歌。」沈氏忽然開口。

  「嗯。」

  「陛下兩次召見你,說明他看重你。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你記住,不管陛下問你什麼,你都要站在陛下那邊。不是站在太子那邊,不是站在二皇子那邊,是站在陛下那邊。」


  蘇九歌從銅鏡里看著沈氏。

  「我知道。」

  沈氏將最後一縷頭髮挽好,插上簪子,雙手放在蘇九歌肩上。

  「去吧,娘在家等你。」

  蘇九歌站起來走出房間,沈青在廊下等她,手裡拿著她的刀。

  她接過刀掛在腰間,沈青跟在身後。

  走出侯府大門的時候,她看到巷口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白羽。

  白羽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手裡沒有搖扇子,表情比平時嚴肅。

  「千機樓剛收到消息,」白羽壓低聲音,

  「陛下昨天召見了太子,屏退左右,談了將近兩個時辰。今天沒有早朝,陛下直接召見你,不知道是不是跟太子有關。」

  蘇九歌看著他。

  「你覺得陛下要問什麼?」

  白羽想了想。

  「不知道,但九歌姑娘,小心。」

  蘇九歌上了馬車。

  馬車朝皇城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她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腰封里的七樣東西硌著她。

  御書房。

  永安帝今天的氣色比上次好了一些。

  穿著一件玄色的便服,戴著一頂黑色的紗帽,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摺子,硃筆擱在筆架上。

  他的眼睛下有青黑,但精神還不錯,像是剛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還沒有從那種緊繃的狀態中緩過來。

  蘇九歌行了禮,永安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蘇九歌坐下了。

  高德全端了茶上來,退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永安帝看著她。

  「朕今天找你來,是想問你一個人。」

  蘇九歌沒有說話。

  「六皇子,蕭衍,千機樓樓主。」永安帝看著她的眼睛,

  「你覺得他怎麼樣?」


  蘇九歌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在暗閣待了八年,學會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讓表情出賣自己。

  但皇帝突然問起蕭衍,還知道他是千機樓的樓主,這不在她的預料之中。

  「臣女跟六殿下不熟。」蘇九歌的聲音很平靜。

  永安帝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熟?他天天往定遠侯府跑,送柑橘、送蜀錦、送茶葉、吃你母親做的桂花糕。你說不熟?」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六殿下是客人,來侯府只是送東西,臣女跟他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不超過十句?」永安帝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他在朝堂上吵著要娶你,你說不超過十句?」

  蘇九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知道皇帝在試探她——不是試探她跟蕭衍的關係,是試探她會不會說謊。

  她不會說謊,但也不會全說真話。這是她在暗閣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六殿下在朝堂上說要娶臣女,是為了給四殿下解圍。」

  蘇九歌看著永安帝的眼睛,

  「朝堂上四殿下當眾求娶,太子和二殿下都看著,陛下不好拒絕也不好答應。六殿下站出來把水攪渾,陛下順勢罵了人散了朝,事情就擱下了。這不是求娶,是解圍。」

  永安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笑。

  「你比你父親聰明。」永安帝靠在椅背上,

  「你父親跟朕說你們不熟,朕信了。你說不熟,朕不信。」

  蘇九歌沒有接話。

  「你跟老六是什麼關係,朕不問了。」永安帝的語氣變了,不是試探,是命令,

  「朕問你另一個問題——你覺得老六這個人,怎麼樣?」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難回答。

  「六殿下在朝堂上是紈絝,在千機樓是樓主,在臣女面前……」

  「是什麼?」永安帝追問。

  蘇九歌想了想。

  「是一個會煮茶、會剝栗子、會吃桂花糕的人。」

  她沒有說「合作者」,沒有說「盟友」,沒有說任何能讓皇帝起疑心的話。

  她說的都是真的——蕭衍確實會煮茶,確實會剝栗子,確實愛吃桂花糕。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會煮茶、會剝栗子、會吃桂花糕。你在朕面前,就敢這麼評價一個皇子?」

  蘇九歌看著他。

  「陛下問臣女他怎麼樣,臣女如實回答。他在臣女面前就是這樣的。」

  永安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感慨,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朕十多個兒子,老六是朕最看不透的。老大朕看得透,他想要太子之位,怕朕不給他,又不敢跟朕要,就天天裝賢德。老二朕也看得透,他想要太子之位,覺得朕偏心,覺得老大不配,就天天裝勇武。老四朕也看得透,他也想要太子之位,但他知道自己沒戲,就天天裝仁善。只有老六,朕看了二十多年,不知道他想要什麼。」

  永安帝看著蘇九歌。

  「你知道嗎?」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臣女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但臣女知道他不想要什麼。」

  「什麼?」

  「他不想當太子。」

  永安帝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要是想當太子,就不會裝二十多年的廢物。一個皇子裝廢物,不是為了保護自己,是為了讓所有人覺得他不配。」

  蘇九歌的聲音不大,但用詞很大膽,

  「他不想爭,不想搶,不想手足相殘。他只想活著。」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

  永安帝看著蘇九歌,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是一種被戳中了痛處,不願意承認又不得不承認的表情。

  「二十多年,朕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朕的兒子。」

  「因為其他人不敢說。」蘇九歌說。

  永安帝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高德全在門外點起了燈籠。

  「蘇九歌。」永安帝終於開口了,

  「朕有個想法。」

  蘇九歌看著他。

  「朕想把你嫁給老六。」

  蘇九歌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永安帝看著她的反應,笑了笑。

  「你不願意?」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臣女願意不願意不重要。陛下問過六殿下的意願嗎?」

  永安帝點了點頭。

  「問過了。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有意思的姑娘,娶了你他這輩子都不會無聊。」

  蘇九歌的眉頭皺了一下——蕭衍,你又在搞什麼鬼。

  永安帝看著她的表情,笑得更深了。

  「你不知道?他沒跟你說?」

  「六殿下沒跟臣女提過。」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朕跟他說,蘇九歌這個人,你娶不娶?他說,父皇讓兒臣娶,兒臣就娶。父皇不讓兒臣娶,兒臣就不娶。兒臣聽父皇的。」

  永安帝看著蘇九歌。

  「你猜朕怎麼回答他的?」

  蘇九歌搖了搖頭。

  「朕說,滾。」

  蘇九歌愣了一下。

  永安帝哈哈大笑,笑得很暢快,像很多年沒有這麼笑過了。

  「朕讓他滾,他就滾了。滾得比誰都快。」

  永安帝收了笑。

  「朕現在問你——如果朕真的把你嫁給老六,你願意嗎?」

  蘇九歌看著永安帝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試探,有認真,有一種想給兒子找個好媳婦的期待。

  她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這個問題她必須回答,而且不能敷衍。

  「臣女跟六殿下是合作者。臣女不會因為一道聖旨就變成他的妻子,他也不會。臣女跟他之間,不需要聖旨。」

  永安帝看著她。

  「你這是在拒絕朕?」

  蘇九歌搖了搖頭。

  「臣女不是在拒絕陛下。臣女是在告訴陛下——臣女跟六殿下的事,不需要陛下操心。該成的時候自然成,不該成的時候強扭的瓜不甜。」

  永安帝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出來。

  「定遠侯怎麼養出你這麼個女兒的?朕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跟朕說『不需要陛下操心』。」

  蘇九歌沒有說話。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行了,朕不逼你。你回去吧,老六的事,朕自有主張。」

  蘇九歌站起來行了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九歌。」永安帝叫住了她。

  蘇九歌停下來沒有回頭。

  「老六這個人,朕交給你了。」

  永安帝的聲音低沉,

  「他不是廢物,朕知道。你也不是普通人,他知道。你們兩個,好好處。」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臣女告退。」

  她走出了御書房。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皇城。

  宮道兩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九歌走在宮道上,腳步不快不慢。

  皇帝要把她嫁給蕭衍,她不知道蕭衍跟皇帝說了什麼,不知道皇帝到底知道多少,不知道這場談話會帶來什麼。

  她只知道一件事——皇帝不討厭蕭衍,不討厭她,甚至有點喜歡他們兩個。

  不是作為臣子和皇子,是作為兩個「有意思」的年輕人。

  蘇九歌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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