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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想要什麼

2026-07-29 13:48:38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八年,正月十八,夜。

  蘇九歌坐在沈氏房間的銅鏡前,髮髻已經拆了,長發披散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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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絳紫色的禮服掛在衣架上,燭光將它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穿著朝服的人。

  沈氏站在她身後,用梳子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通長發。

  「今天朝堂上的事,我聽說了。」沈氏的聲音很輕,

  「四皇子和六皇子都在陛下面前求娶你。」

  蘇九歌沒有說話。

  「你父親說,陛下很生氣,把兩個皇子都罵了一頓。四皇子被罰閉門思過一個月,六皇子被罰了半年俸祿。」

  沈氏的手頓了一下,

  「九歌,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蘇九歌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燭光在她臉上跳動,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情。

  「我不知道。」

  沈氏沒有追問。

  她繼續梳頭,梳得很慢。

  蘇九歌閉上眼。

  今天朝堂上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四皇子跪在丹陛下說「兒臣想娶定遠侯之女蘇九歌為正妃」,六皇子懶洋洋地出列說「兒臣也要娶她」。

  她知道四皇子的求娶是真的——

  不是對她這個人,是對定遠侯府的兵權、暗閣的殺手網、千機樓的情報渠道。

  娶到她,就等於把這幾股力量都收歸己有。四皇子在朝堂上最弱勢,最需要這些。

  她也知道六皇子的求娶是假的——蕭衍不需要定遠侯府的兵權,暗閣是他的盟友,千機樓本身就是他創建的。

  他站出來不是真的想娶她,是在幫她解圍。

  一個紈絝皇子的胡攪蠻纏,讓這場「聯姻」變成了一場鬧劇。

  皇帝罵了人,散了朝,誰也沒答應,誰也沒拒絕。

  事情暫時擱置了。

  這是最好的結果。

  蕭衍在幫她。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她。

  對他沒有好處。

  她當了四皇子的正妃,千機樓和暗閣的合作不會斷;她當了太子的側妃,蕭衍也能從中獲利。

  他不需要幫她,他不幫她也沒有損失。

  蘇九歌睜開眼。

  「娘,你今天做的桂花糕,還有嗎?」

  沈氏愣了一下,笑了。

  「有,娘給你留著呢。」

  「我想吃。」

  沈氏放下梳子去廚房拿桂花糕。

  蘇九歌一個人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長髮披肩的姑娘,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自己的臉。

  你今天在朝堂上說了很多話,但有一個問題你一直沒有回答——

  你想要什麼?

  蕭衍問你的時候你沒有回答。

  回到侯府沈氏問你的時候你說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嗎?

  桂花糕來了。

  蘇九歌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很甜,粉糯,桂花的香味在口中瀰漫。

  她一塊一塊地吃著,吃完了整碟。

  永安十八年,正月十九,蒼梧山。

  朝會後的第二天蘇九歌回了蒼梧山。

  她想靜一靜。

  洛京太吵了,侯府太暖了,那些事情讓她沒有辦法思考。

  暗閣總壇的殿頂上蘇九歌坐在檐角,遠處雲海翻湧,腳下是萬丈深淵。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髮髻上的玉簪在風中微微顫動。

  鬼手爬上來遞給她一壺酒。

  蘇九歌接過酒壺灌了一口,燒刀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她整個人暖洋洋的。

  「副閣主。」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有想過自己要什麼嗎?」

  鬼手沉默了片刻。


  「沒想過。」

  「現在想。」

  鬼手看著遠處的雲海。

  「活著。活到明天,活到後天,活到不用再殺人的那天。」蘇九歌沒有接話,

  鬼手問她:「你想什麼?」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以前想報仇,報仇之後想重建暗閣。現在暗閣重建了,不知道該想什麼了。」

  「那就慢慢想。」

  鬼手的聲音難得有了一絲不習慣的柔和。

  不著急,你才十七歲,有的是時間。

  蘇九歌沒有再說話,靠在檐角上看著雲海翻湧。

  風從蒼梧山的千溝萬壑中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她想了很多——

  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臉,太子假笑,二皇子假怒,四皇子假誠懇,朝臣們假恭敬。

  一個個戴著面具在她面前演戲,覺得她是定遠侯府的嫡女、暗閣的閣主、千機樓的客卿,她值得被拉攏利用、被算計。

  沒有人問過她想要什麼。

  除了蕭衍。

  你走神了。

  蘇九歌搖了搖腦袋,理不清就不想了。

  她從殿頂上跳了下來。

  正月二十,蘇九歌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白羽送來的一份卷宗。

  是白羽私人給她整理的——

  「大梁天下」。

  她花了整整一天看完了這份卷宗。

  北境燕雲三州被軍閥割據,朝廷政令不出州府;

  南境藩鎮林立,表面臣服暗裡自立為王;西境邊患不斷,外族年年入寇;

  東境倭寇猖獗,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朝堂上太子與二皇子黨爭激烈,百官站隊互相傾軋。

  地方上豪強兼併土地,百姓流離失所,賣兒賣女者不計其數。

  江湖上暗閣、血堂、千機樓等組織各自為政,明爭暗鬥。

  大梁這棵大樹從根子上開始爛了,朝廷無力回天。

  蕭衍在下一盤棋,棋局很大,對手是太子、二皇子、趙文昌。

  蘇九歌忽然意識到,她想改變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天下人的命。

  這個念頭很大,大到可笑,大到不自量力。

  她不是皇帝,不是宰相,甚至不是朝堂上的一員。

  她只是一個殺手,一個剛被找回來的侯府嫡女,一個手下只有幾十個人的暗閣閣主。

  她憑什麼改變天下人的命?

  憑她手裡的刀,憑她暗閣的人,憑她定遠侯府的身份,憑她自己。

  從今天起她的目標變了——

  不是報仇,不是變強,不是活下去,是改變這個吃人的世道。

  用她的方式,用她的刀,用她的暗閣。

  雖然這條路很長,但她不怕,她已經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不在乎再多走幾年。

  正月二十一,蘇九歌在蒼梧山主殿召開了暗閣的第一次全體會議。

  副閣主鬼手、沈青、鬼影等金牌殺手及銀牌殺手十幾人,全部到齊。

  蘇九歌站在主位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

  「暗閣以前的規矩是為錢殺人,誰給錢就殺誰。」她頓了頓,

  「新規矩,不殺無辜,不害忠良,不行不義之事。光有這三條不夠。」

  殿內安靜了。

  「暗閣以後的任務,由我親自指派。不是誰給錢就殺誰,是該殺的人才殺。貪官污吏,殺;奸商惡霸,殺;叛國投敵者,殺;欺壓百姓者,殺。」

  蘇九歌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不該殺的人,給多少錢都不殺。暗閣不缺錢,缺的是人。那些該殺的人,朝廷殺不了,暗閣來殺。朝廷管不了,暗閣來管。這不是生意,是事。你們願意跟我干,留下。不願意,現在走。」

  沒有人走。

  蘇九歌點了點頭。

  「副閣主,從今天起暗閣的情報網要鋪到全國每一個州府。不只是暗殺目標的情報,是天下事。哪個官員貪了,哪個豪強欺了,哪個百姓冤了,暗閣都要知道。」

  鬼手抱拳。「是。」

  「沈青。」

  「在。」

  「你帶人負責北境。燕雲三州的軍閥割據,每一個將領的背景、兵力、糧草、動向,都要查清楚。」

  「是。」

  「鬼影。」

  「在。」

  「你帶人負責南境。藩鎮的情況,朝廷管不了,暗閣來管。」

  「是。」

  蘇九歌看著下面這些人的臉。

  他們有的跟了她多年,有的剛來,有的還在觀望。

  她不在乎,她會讓他們一個個變成她想要的樣子。

  不是殺人機器,是暗閣的人。

  深夜,蘇九歌站在蒼梧山的山路上,月光照在雪地上,到處銀白。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蒼梧山的夜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來,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那是一輪彎月,像一把刀掛在漆黑的天幕上,刀鋒冷冽,跟她腰間的直刀一模一樣。

  蘇九歌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的月亮。

  正月十五那天蕭衍問她想要什麼,她沒回答,因為她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她想讓這個世道變好一點,讓像她一樣的孩子不用在雪地里等死,讓像沈氏一樣的母親不用哭瞎眼睛,讓像老酒鬼一樣的人不用東躲西藏。

  她做不了很多事,但她能做一件事——殺人。

  殺該殺的人,讓該活的人活。

  這是她的方式。

  簡單,粗暴,直接,有用。

  蕭衍問她想要什麼。

  她當時沒有回答,如果再問一遍,她會說——我想要天下太平。

  不是「願」是「要」。

  她要天下太平,用自己的方式。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一,夜。

  蒼梧山的月亮很亮。

  蘇九歌走在下山的路上,心裡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

  她知道自己要什麼,朝堂、江湖、天下人,也會知道蘇九歌這個人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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