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二。
洛京,昭王府。
昭王府坐落在洛京城東的永寧坊,占了大半條街。
府邸修得富麗堂皇,朱門銅釘,飛檐翹角,門口蹲著兩尊比人還高的石獅子。
台灣小說網藏書全,t̆̈̆̈w̆̈̆̈k̆̈̆̈̆̈ă̈̆̈n̆̈̆̈.c̆̈̆̈ŏ̈̆̈m̆̈̆̈隨時讀
但知情人都知道,這座府邸的主人——六皇子蕭衍,一年裡有大半時間不在府中,流連於各色煙花柳巷,把這座王府當成了客棧。
蘇九歌站在昭王府門口,仰頭看著那塊「昭王府」的匾額。
她今天穿的是她最習慣的黑色勁裝。
頭髮用一根布條紮成一條辮子,腰間懸著直刀,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
她從蒼梧山回來就直接來了這裡,連侯府都沒回。
昭王府的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袍子,面容普通,但眼睛很亮。
他上下打量了蘇九歌一番,目光在她腰間的刀上停了一瞬,沒有問「姑娘找誰」,而是直接側身讓開了門。
「蘇姑娘,王爺在書房等您。」
蘇九歌看了他一眼——這個人不簡單,一眼就認出了她,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帶路。」
穿過照壁、庭院、遊廊,一路上遇到了幾個僕人。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露出好奇的表情。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目不斜視,仿佛一個腰懸直刀的黑衣姑娘走在王府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蘇九歌注意到這些人的步伐——輕、穩、落地無聲。
不是普通僕人的步伐,是練過武的人的步伐。這座昭王府表面上是一位紈絝皇子的宅邸,實際上是一座暗樁密布的堡壘。
書房在王府最深處,是一間獨立的小院。
院中種著一棵梅樹,正值花期,紅梅在寒風中開得熱烈。
院門敞開著,蘇九歌走進去看到蕭衍坐在書房裡,正在煮茶。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頭髮只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著,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小臂。
「來了?」蕭衍的聲音慵懶,
「坐,茶快好了。」
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用茶夾撥弄炭火。
動作很熟練,不像是裝的,是真的會煮茶。
一個紈絝皇子會煮茶不是什麼稀奇事,但蘇九歌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不是養尊處優的手,是一雙做過很多細活、練過很多年功夫的手。
茶煮好了。
蕭衍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蘇九歌面前。
茶湯清亮,香氣清幽,是大梁最好的貢茶「雪芽」。
蘇九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她問。
蕭衍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慢慢品了一口。
「千機樓查到的。」他放下茶杯看著蘇九歌,
「你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蘇九歌看著他。
「你在洛京城外十里亭跟我說的話,還記得嗎?」
蕭衍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說——『換一個皇帝,誰當都可以,但不能是現在的太子,也不能是二皇子。換了之後,新皇帝推行新政,整頓吏治,削弱地方豪強,收復北境失地。大梁還有救,但必須從根子上治。現在的朝廷就像一棵被蟲蛀空的老樹,光剪枝沒用,得把樹砍了重新種。』這是你的原話。」
蕭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九歌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認真。
像一層厚厚的帷幕被拉開了,露出了帷幕後面那個真實的、從未在人前出現的人。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我當時說,我只是一個殺手,殺人我在行,治國我不懂。現在我想告訴你,我的想法變了。」
「變成什麼了?」蕭衍的聲音低沉。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改變這個吃人的世道。殺人我在行,那就用殺人的方式。該殺的人,朝廷殺不了,暗閣來殺。該管的事,朝廷管不了,暗閣來管。暗閣不只是殺手組織,是天下百姓最後一道防線。誰欺壓百姓,暗閣就殺誰。誰貪贓枉法,暗閣就殺誰。誰叛國投敵,暗閣就殺誰。這不是生意,是事。」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是一種被觸動到的情緒。
「你在說——你要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腐朽的天下。」
蘇九歌搖了搖頭。
「不是一人之力。我有暗閣,有千機樓,有定遠侯府。還有你。」
蕭衍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謝我。」
蘇九歌點了點頭。
「朝堂上你替我解圍,我欠你一個人情。今天來,不只是還人情,是想跟你合作。真正的合作,不是客卿和僱主,是盟友。你要換皇帝,我要改世道。你的目標,先從朝堂開始。我的目標,從天下開始。朝堂和天下,是同一件事。」
蕭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蘇九歌看著院中那棵紅梅。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很低,
「十里亭那次,我跟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我以為你聽不懂。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你沒有想過這些事。你活著就是為了報仇,為了變強,為了活下去。朝堂、天下、百姓,跟你沒有關係。你說你只是一個殺手,殺人你在行,治國你不懂。我信了。」
他轉過身看著蘇九歌。
「現在你告訴我你想通了,你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改變這個吃人的世道。你知道我聽到這些話是什麼感覺嗎?像等了很多年的一扇門終於被人推開了。」
蕭衍走回桌邊坐下來。給蘇九歌續了茶,又給自己續了一杯。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他問。
「在想怎麼利用我。」蘇九歌說。
蕭衍笑了,是一種帶著苦澀的笑。
「是,也不是。我需要一把刀,你是天下最好的刀。但我見到你之後,我看到的不只是一把刀。我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多年、已經不指望光明、但心裡還有一團火的人。那團火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把那團火點大,想讓你看到,這世上不只有黑暗。」
蘇九歌沉默了。
「你說得對,我是要換皇帝。不是我想當皇帝,是現在的太子和二皇子都不配當皇帝。太子懦弱,優柔寡斷,被朝臣牽著鼻子走。二皇子殘暴,剛愎自用,視百姓如草芥。誰當了皇帝,大梁都得亡。我要找一個配當皇帝的人,或者——自己當。」
蘇九歌看著他。「你想當皇帝?」
蕭衍放下茶杯。
「我當了皇帝,龍椅還沒坐熱就會被太子和二皇子聯手拉下來。我沒有母族支持,沒有朝臣擁護,沒有武將效忠。我只有一個千機樓,千機樓能殺人,能查情報,能攪動風雲。但不能明著跟整個朝堂抗衡。」
蘇九歌看著他。
「你需要盟友。」
「對。需要定遠侯府的兵權,需要暗閣的殺手網,需要你在朝堂上的勢。不是利用你,是跟你一起做這件事。你要改世道,我要換皇帝。兩件事是一件事。」
蘇九歌朝他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蕭衍看著那隻手。
白皙,纖細,手指修長,虎口有厚厚的刀繭。
這隻手殺過很多人,殺過貪官污吏,殺過江湖惡霸,殺過軍中上將,也殺過對她不懷好意的人。
這隻手也將成為改變天下的手。
蕭衍握住了她的手。
「合作愉快。」
握住的那一刻,蘇九歌感覺到他的手有力而穩定。
他的體溫比她高很多,手心溫暖乾燥。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手可以這麼暖,暖得她差點忘了鬆開。
她沒有忘,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蕭衍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里沒有了紈絝的偽裝,沒有了玩世不恭的戲謔,是一種找到了同路人的笑。
蘇九歌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我娘在等我吃晚飯。」
蕭衍點了點頭。
「我送你。」
蘇九歌搖了搖頭。
「不用。讓人看到六皇子送一個黑衣姑娘出府,明天滿洛京都是閒話。」
蕭衍笑了。
「你以為現在就沒有閒話了?昨天朝堂上兩個皇子搶著娶你,今天滿洛京都在傳。你從昭王府出去,被人看到更好。坐實了我蕭衍就是個色中餓鬼,見了漂亮姑娘走不動道。」
蘇九歌看著他。
蕭衍笑得更深了。
蘇九歌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能裝。
在朝堂上裝紈絝,在千機樓裝神秘,在她面前偶爾露出真實面目,但真實面目是什麼,她也不知道。
一個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在江湖上翻雲覆雨、在她面前煮茶賞梅的人。
她看不透他。
「我走了。」蘇九歌轉過身。
她走出書房,小院,遊廊,走出了昭王府的大門。
夕陽正從西邊的天際沉下去,將整座洛京城染成了一片暗紅。
蘇九歌走在永寧坊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
她摸了摸胸口那些東西——木盒、金牌、玉佩、鐵牌、兩塊黑蓮令,越來越多。
她要天下太平,他要換皇帝。
他們的目標不同,但路是同一條。
蕭衍看著蘇九歌走出書房之後,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像一面塵封已久的鼓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餘音在胸腔里迴蕩久久不散。
他等了很多年,等一個志同道合的人。
如今等到了。
蘇九歌加快腳步朝定遠侯府走去。
福伯在門口等她。
「姑娘回來了,夫人等您半天了。」
蘇九歌點了點頭,走進正堂。
沈氏在擺碗筷。
蘇震天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今天的邸報在看,蘇承志坐在他旁邊,蘇承恩在幫忙端菜,蘇承訓在角落裡看書。蘇婉兒坐在沈氏旁邊,手裡拿著一方帕子在疊。
蘇九歌走過去在沈氏旁邊坐下。
沈氏笑著看她。
「回來了?今天做了什麼?」
蘇九歌想了想。
「見了個人,喝了杯茶。」
沈氏沒有追問。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吃飯,趁熱吃。」蘇九歌夾起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她嚼著排骨心想,今天跟蕭衍說的話,她沒有告訴沈氏。
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女兒瘋了。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說要改變天下,誰聽了都覺得是瘋話。
蘇九歌又夾了一塊排骨。
她沒有瘋,她想得很清楚。
這條路很長,很難,很危險。
但她不怕,她已經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不在乎再多走幾年。
蘇九歌低下頭繼續吃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