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正月十八。
新春的第一次大朝會。
天還沒亮,洛京皇城的鐘聲就響了。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魚貫而入,穿過一道道宮門,在金鑾殿上分班站定。
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會,議程比平時多得多,各部衙門攢了一個冬天的摺子都要在這一天拿出來議一議。
蘇震天站在武將隊列中,身後站著蘇承志。
兵部職方司郎中今日隨定遠侯上朝,有軍務要奏。
蘇震天的臉色比平時凝重,他昨晚接到消息,蘇九歌今日也會上朝。
不是作為定遠侯府的家眷,而是作為暗閣閣主——皇帝親自下旨召見的。
事情的起因是年前血堂覆滅的事。
血堂在西北為禍多年,刺殺朝廷命官,勾結地方豪強,朝廷早就想剿滅但力不從心。
血堂被一舉蕩平,首惡陳北玄伏誅,餘黨或死或降或逃,西北局勢為之一清。
這麼大的事,朝廷不可能不追查。
刑部和兵部都上了摺子,說是千機樓與暗閣聯手所為,而暗閣的新任閣主,正是定遠侯府剛尋回的嫡長女蘇九歌。
消息在朝堂上炸開了鍋。
殺手組織的首領是侯府嫡女,這在大梁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有人彈劾,有人驚嘆,有人沉默,有人暗自盤算。
皇帝沒有表態,只下了一道旨意——宣蘇九歌上朝。
「宣定遠侯府蘇氏九歌覲見……」
司禮太監的聲音在金鑾殿上迴蕩。殿門外的陽光中,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蘇九歌穿了一件絳紫色的正式禮服,頭髮用金鑲玉簪子挽起,臉上未施脂粉,素麵朝天。
禮服是沈氏連夜改的,原本是沈氏年輕時的朝服,改了尺寸,換了新的紋飾,穿在蘇九歌身上竟像量身定做的一般。
禮服的下擺很長,走起路來裙裾拖地,但她走得穩穩噹噹,像一把出鞘的刀被裹上了一層綾羅。
她從殿門走到丹陛之下,用了很長時間。
金鑾殿很大,文武百官站了兩列,目光像無數把刀子從四面八方刺來。
那些目光里有審視、有好奇、有敵意、有不屑、有驚艷、有貪婪,像一群蒼蠅嗡嗡地圍著她轉。
她一個都沒看,只是走著,脊背挺直,步伐均勻,不疾不徐,像走在蒼梧山的山道上。
「臣女蘇九歌,叩見陛下。」
她跪下來行了大禮。
動作不標準——
她沒學過怎麼跪拜皇帝,沈氏教了幾遍,但她的身體不習慣跪任何人。
看起來有些生硬,像一把不肯彎折的刀硬被人按下了腰,彆扭,但比那些跪了幾十年的老臣多了一種東西——不卑不亢。
她不覺得跪皇帝是理所當然的,只是按規矩辦事,跪完了站起來,她和皇帝誰也不欠誰。
皇帝看出來了。
永安帝今年五十有六,在位三十餘年,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跪下。
有人跪得誠惶誠恐,有人跪得諂媚,有人跪得麻木,也有人跪得咬牙切齒。
他第一次看到一個人跪得如此生硬——不是不敬,是不習慣。
「平身。」
蘇九歌站了起來,垂手站在丹陛之下。她沒有抬頭看皇帝,這是規矩。
但皇帝在看她,看了很久。
「蘇九歌,你可知罪?」永安帝的聲音蒼老但威儀不減,像一座古老的山。
殿上安靜了。
蘇九歌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皇帝。
她見過皇帝,在千機樓的情報畫像上。畫像畫不出一個人的全部,畫不出他眼角深深的皺紋,畫不出他鬢角花白的頭髮,也畫不出那雙看盡天下事的疲憊眼睛。
他老了,比畫像上老得多。
「臣女不知。」蘇九歌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金鑾殿上每個人都能聽到。
朝堂上起了騷動。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幸災樂禍。
一個新來的人敢在皇帝面前說「不知」,這不是找死嗎?
「血堂為禍西北多年,朝廷屢剿不滅。你帶人蕩平了血堂,殺了陳北玄,有功。」
永安帝的語氣平穩,
「但你身為暗閣閣主,暗閣是殺手組織,朝廷未予承認。你以殺手之首的身份立於朝堂,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蘇九歌平靜地回答:
「暗閣以前是殺手組織,臣女接手之後,改了規矩。不殺無辜,不害忠良,不行不義之事。暗閣現在做的,跟朝廷的刑部、大理寺、京兆府沒有本質區別。刑部抓不到的犯人,暗閣去抓。大理寺查不清的案子,暗閣去查。朝廷不方便出手的事,暗閣替朝廷出手。暗閣是朝廷的手,不是朝廷的敵人。」
殿上更安靜了。
這番話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是大逆不道——
你一個殺手組織,憑什麼跟朝廷的刑部、大理寺相提並論?
但蘇九歌說出來,理直氣壯。
兵部尚書王大人站了出來。
「陛下,蘇九歌所言雖有僭越之嫌,但血堂之患確為暗閣所平。老臣以為,功過相抵,不宜重罰,亦不宜明賞。」
老狐狸,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得罪定遠侯府。
永安帝沒有接話。他看著蘇九歌,問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你殺過人嗎?」
殿上再次安靜了。
蘇九歌看著永安帝。
「殺過。」
「殺過多少?」
「記不清了。」
永安帝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生氣。
「朕聽說你在暗閣的時候,任務從無失手。」皇帝的聲音很平靜,
「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說的是你。」
蘇九歌沒有說話。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在沙場上能做到的事,朕的將軍們未必能做到。」永安帝的目光掃過武將隊列,幾個將軍低下了頭。
永安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威嚴的臉上顯得很突兀,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帝,更像一個看到了有趣玩具的老人。
「有意思。定遠侯,你養了個好女兒。」
蘇震天出列跪下。「陛下謬讚,臣女少不更事,言行如有冒犯,請陛下恕罪。」
「她沒有冒犯朕。她說的都是實話,朕很久沒聽到這麼多實話了。」永安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皇帝不罰她,不怪她,誇她「說的都是實話」。
這是欣賞,是賞識。
太子蕭景睿站在文官隊列之首,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他三十出頭,面容方正,眉眼間跟皇帝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差了很多。
皇帝身上有殺伐之氣,太子身上只有養尊處優的圓滑。
蘇九歌注意到了太子看她的眼神。
是政客看籌碼的眼神。
是在衡量她的價值——
定遠侯府的兵權,暗閣的殺手網,千機樓的情報渠道。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夠讓任何一位皇子動心。
太子不是第一個動心的。
二皇子蕭景琰比太子更快。
他站在武將隊列之首,身材魁梧,面容剛毅,跟太子截然不同。
太子像文官,二皇子像武將,他看蘇九歌的眼神跟太子不一樣,不是政客看籌碼,是老虎看獵物。
「定遠侯之女,果然虎父無犬女。」
蘇九歌看到蘇震天微微皺了皺眉。
定遠侯不站隊,誰也不想得罪,也不想得罪。
二皇子當眾示好,蘇震天不能不理。「殿下謬讚。」禮節周到,不冷不熱。
二皇子笑了笑,目光又落在蘇九歌身上。「蘇姑娘有空來我府上坐坐,北境的事,我想跟你聊聊。聽說你去過燕州,對北境的風土人情應該不陌生。」
蘇九歌看著他。
「臣女去燕州,是去殺人的。不是去聊天的。」
朝堂上一片譁然,有人笑出了聲,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搖頭嘆息。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恢復了。
「蘇姑娘快人快語,本王欣賞。」這棵牆頭草他今日算是見識了。
四皇子蕭潤站了出來。
他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蟒袍,腰間繫著金絲帶,看起來溫文爾雅,像一個讀書人而不是皇子。
他的封地在江南,手中無權,身後無人,在朝堂上存在感最低。
此刻他站了出來。
「父皇。」四皇子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兒臣有一事相求,兒臣想娶定遠侯之女蘇九歌為正妃。」
朝堂上炸開了鍋。
求娶定遠侯之女不是小事——定遠侯府手握兵權,蘇九歌本人是暗閣閣主,背後還有千機樓的支持。
誰娶了她,就等於擁有了這些力量。
太子和二皇子還在盤算怎麼拉攏,四皇子直接求娶了,還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還是求的正妃之位。
永安帝看著四皇子,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時一個人站了出來。
六皇子蕭衍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蟒袍,腰系金絲帶,頭戴金冠,渾身上下透著紈絝子弟的氣息。
他從隊列里走出來懶洋洋地朝皇帝行了個禮,說話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父皇,兒臣也要娶她。」
朝堂上的喧譁聲更大了。
四皇子求娶已經夠離譜了,六皇子這個出了名的紈絝廢物也跟著湊熱鬧。
永安帝看著他。
「你也要娶?」
蕭衍笑了笑,那笑容是那種在青樓里對姑娘笑的樣子。
「父皇,兒臣看她長得好看,武功又高,還會殺人。兒臣就喜歡這樣的,比那些只會繡花的大家閨秀有意思多了。」
太子皺了皺眉,二皇子嗤笑一聲,四皇子面色不變。
朝臣們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幸災樂禍。
蘇九歌站在那裡,看著蕭衍那張演得淋漓盡致的紈絝子弟的臉。
如果不是她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千機樓樓主,朝廷地下情報網掌控者。
他就會覺得這個人是個純粹的色胚。
她看著蕭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是懶洋洋的,像是永遠睡不醒。
雖然現在也是懶洋洋的,但在懶洋洋的底下,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她說不清,像在說「我陪你演戲」。
演戲給誰看,給太子、二皇子、朝臣、皇帝看。
永安帝看著兩個兒子,四皇子溫文爾雅,說自己想娶蘇九歌為正妃;
六皇子紈絝不羈,說自己也想娶蘇九歌。
一個認真,一個胡鬧。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此事容後再議。退朝吧。」
司禮太監宣布退朝,文武百官魚貫而出。蘇九歌走出金鑾殿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陽光照在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遠不近,保持三步距離。
沈青跟在她身後。她上朝不能帶刀,沈青在殿外等她。
出了宮門沈青把刀遞給她。蘇九歌接過刀掛在腰間,手感頓時對了,像少了什麼終於回來了一樣。
「有人跟蹤。」沈青的聲音很輕。
蘇九歌沒有回頭。
「幾個?」
「三個。太子的人,二皇子的人,四皇子的人。」
「六皇子沒派人?」蘇九歌問了一句。
沈青沉默了片刻。
「六皇子的人,一直在。只是沒有跟上來。」
蘇九歌繫緊腰間的刀。
很好,朝堂上爭著娶她,朝堂下爭著跟蹤她,這日子比暗閣的時候熱鬧多了。
她不喜歡熱鬧,但也不怕熱鬧。
誰讓她不痛快,她就讓誰永遠痛快不了。這是她的規矩。
沈青始終跟在她身後三步的距離。
宮門在身後關閉,將朝堂上的喧囂關在了裡面。蘇九歌走在洛京城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
今天的早膳還沒吃呢,沈氏應該做了桂花糕,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