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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眠夜

2026-07-29 13:48:33 作者: 孔夫子唱戲
  夜深了,定遠侯府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 整座府邸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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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九歌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經躺了一個多時辰,眼睛始終沒有合上。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十六年來第一個生辰,她怕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沈氏的眼淚是夢,老酒鬼活著是夢,定遠侯府是夢。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中鑽進來,吹得帳幔輕輕晃動。

  蘇九歌翻了個身,將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帳幔上繡著的纏枝蓮紋。

  那些蓮花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但輪廓還在,一朵一朵的,連成一片,像她不知道在哪見過的一片花海。

  她忽然想,如果當年老酒鬼沒有從雪地里把她撿起來,她現在在哪裡?

  也許早就死了,死在亂葬崗的雪地里,被野狗啃得骨頭都不剩。

  也許被人發現埋了,洛京城外亂葬崗上不知道埋了多少無名的嬰孩,多她一個不多。

  也許成了孤魂野鬼,在每一個風雪夜裡嗚嗚地哭,沒有人聽到。

  老酒鬼把她撿起來了。給她取了名字,教她認字,教她武功,把自己的酒分給她喝。

  雖然那酒辣得要命,她每次喝都嗆得直咳嗽,但老酒鬼說

  「能喝酒才能活」,她就喝了。

  喝到七歲,喝到她對烈酒產生了抗體,喝到她能在暗閣的毒酒測試中面不改色地灌下一整杯鶴頂紅——別人以為她百毒不侵,其實只是從小被老酒鬼灌出了抗性。

  蘇九歌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她四歲的時候,老酒鬼把酒葫蘆遞給她,她喝了一口辣得直哭。

  老酒鬼哈哈大笑,笑完了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用粗糙的大手擦她的眼淚。

  「丫頭,別哭。這世上的事,沒有一口酒過不去的。一口不行,就兩口。」她那時候聽不懂,現在聽懂了。酒不是用來麻痹自己的,是用來告訴自己「還活著」的證明。

  蘇九歌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了進來。院中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穿著中衣站在窗前,看著那棵石榴樹,看了很久。


  東跨院客房裡,老酒鬼也沒有睡。他躺在鋪了三層厚褥子的床上,身體陷在柔軟的被褥里,像一塊被棉花包裹的石頭。

  他這輩子沒睡過這麼軟的床。在暗閣的時候睡的是石板,逃亡的時候睡的是山洞和破廟,在廢宅區的時候睡的是泥地和稻草。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躺上這樣的床了。不是因為睡不到,是覺得自己不配。

  他想起了那年的冬天,那是他撿到蘇九歌之後的第一個冬天。

  廢宅區的雪比今年大得多,風颳得像刀子,他把她揣在懷裡,用那件破棉襖裹住。

  她很小很輕,像一隻貓崽,縮在他懷裡一動不動。他以為她凍僵了,低頭一看,她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正看著他。

  「丫頭,冷嗎?」他問。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把臉埋進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老酒鬼閉上眼睛。她那時候不怕冷,不怕餓,但她怕他不要她。

  他咳嗽了幾聲,嗓子癢得厲害,捂著嘴,壓著聲音。帕子捂在嘴上,暗紅色的血跡洇開在藕荷色的帕子上,像一朵暗紅色的花。他用帕子擦了擦嘴,重新疊好,塞回懷裡。不能讓丫頭看到,她明天過生辰,不能讓她擔心。

  西跨院。

  蘇婉兒躺在床上,也睡不著。

  她今天沒有出房門,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

  蘇九歌回來了,帶了兩個人回來,一個人是老乞丐,一個是枯瘦的中年人。

  蘇九歌說那個老乞丐是她的救命恩人,從今天起住在侯府,誰有意見現在說。沒有人有意見。

  蘇婉兒也不敢有意見。

  不是怕蘇九歌,是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有意見。

  她有什麼資格?

  她是撿來的養女,蘇九歌是真正的嫡女。

  她的恩人是周姨娘——那個害了蘇九歌一輩子的人。

  蘇九歌的恩人是老乞丐——那個救了蘇九歌一命的人。

  蘇婉兒將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流著眼淚,不敢哭出聲來。


  她怕蘇九歌聽到,也怕沈氏聽到。

  沈氏今天很高興,高興得像年輕了十歲。

  蘇婉兒不想因為自己的哭聲讓沈氏為難。

  蘇婉兒哭了一會兒,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塊帕子,藕荷色的,角上繡著一朵蘭花,是沈氏給她的,跟蘇九歌那塊一模一樣。

  沈氏給她們繡了同樣的帕子,同樣的顏色,同樣的花樣。

  她不知道這是沈氏故意為之,還是一種巧合。

  不管是哪種,她都把這塊帕子當作一種承諾——你是我的女兒。

  不是親生的,但也是我的女兒。

  蘇婉兒將帕子貼在臉上,聞著上面淡淡的桂花香。

  母親。她無聲地叫了一聲。我會做好的,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

  正堂書房的燈還亮著。

  蘇震天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摺,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他握著筆,筆尖的墨已經幹了,在紙上留下一個乾枯的墨點。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沈氏推門進來,端著一碗參湯。

  蘇震天睜開眼看著她。沈氏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上揚的,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悲傷和喜悅,但她做到了。喜悅是因為女兒回來了,悲傷是因為想起了這十六年的苦。

  「夫人,你還不睡?明天還要操持及笄禮,有的忙呢。」

  沈氏將參湯放在桌上,在蘇震天對面坐下來。「睡不著。九歌也沒睡,我看到她房間的燈亮著。」蘇震天沉默了片刻。

  「這孩子,吃了太多苦。十六年,睡不著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

  沈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是愛哭的人,但這一個月她流的眼淚比過去十六年加起來都多。

  蘇震天握著她的手。

  握刀握了半輩子的手握著繡花繡了半輩子的手,兩隻手都布滿了歲月的痕跡。

  「夫人,以後的日子會好的。她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會好的。」

  沈氏點了點頭,擦了眼淚,端起參湯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

  蘇震天看著她,忽然笑了。沈氏瞪了他一眼。

  「笑什麼?」蘇震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在笑自己,笑自己這把年紀了,還會因為這種小事覺得幸福。

  只是因為妻子喝了一口燙著的參湯,只是因為女兒在隔壁房間裡醒著。

  只是因為一家人在一起。

  蘇震天將參湯從沈氏手中拿過來,吹了吹,遞迴去。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後院書房,蘇承恩還在處理侯府的帳目。明天是及笄禮,府里的事一樁接一樁,他不能睡。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端起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蘇承訓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本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二哥。」蘇承訓叫他,聲音裡帶著一些猶豫。

  「嗯。」蘇承恩繼續看帳目。

  「九歌姐姐明天及笄,你說我送她什麼?」

  蘇承恩抬起頭,看著弟弟那張略顯單薄羞怯的臉。蘇承訓真的在苦惱,眉頭皺得緊緊的,像一道解不開的謎題。

  「你上次送她的那幅字,她很珍惜。」蘇承恩說。

  蘇承訓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親眼看到她放在枕頭旁邊,每天晚上睡前都看一遍。」

  蘇承訓笑了。

  蘇承恩看著弟弟的笑臉,心裡想了很多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對門的院子裡,蘇承志也沒有睡。

  他坐在廊下,長劍橫在膝上,月光照在劍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對蘇九歌這個妹妹的歸來感觸很深。周姨娘倒了,他的天變了。

  以前別人說他是周家的人,現在他認定自己是蘇家的人。

  蘇承志將劍豎起來,劍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承志大哥。」

  他學著蘇九歌的語氣叫了自己一聲,覺得不像,又學著蘇承恩的語氣叫了一聲「大哥」,還是不像。

  只有蘇九歌叫的那個調子,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像一把刀精準地切在骨頭縫裡。

  她叫他大哥,不是客氣敷衍,是認他。

  認他這個庶出的大哥。

  蘇承志將劍插回鞘中,站起來,看著天上的月亮。

  明天,及笄禮。他要去給這個妹妹送一樣東西,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寶貝,但是他親手做的——一把弓弩。是他自己畫的圖樣,自己找的鐵匠,一錘一錘打出來的。

  比他在鷹愁澗用的那把更輕,更准,射程更遠。

  他做了很久。

  蘇承志將弓弩從屋裡拿出來,放在月光下仔細端詳。

  弩身用上好的楠木製成,打磨得光滑如鏡。

  弩機是精鐵打造的,每一個零件都經過反覆調試,嚴絲合縫。

  弓弦用的不是普通的牛筋,是他在兵部武庫里找到的蛟筋,韌性極好,射出去的箭又快又穩。

  他給這把弩取了一個名字叫「追風」。

  沒有告訴任何人。

  明天,他會把它送給蘇九歌。

  她一定會喜歡的,蘇承志想。

  蘇九歌推開窗戶,夜風裹著初冬的寒意湧進來,吹動了她散落在肩頭的長髮。

  院中那棵石榴樹下站著一個人,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一幅淡墨的畫。鵝黃色的褙子,沒有戴珠花,只插了一根銀簪。

  蘇婉兒仰頭看著蘇九歌的窗戶,兩個人隔著院子對視。

  蘇婉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她看著蘇九歌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噁心,只有一種她在蘇九歌眼中從未見過的東西——是一種「我在看你,但我不討厭你」的空。

  蘇婉兒站在那裡,看著蘇九歌。

  蘇九歌伸出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蘇婉兒愣了一下,蘇九歌又指了一下。

  蘇婉兒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蘇九歌沒有喊她停下來。

  她又走了一步。一步,一步,再一步,她走到石榴樹下,站在蘇九歌窗戶外面。

  蘇九歌遞給她一樣東西。

  一顆糖,冰糖,圓圓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蘇婉兒雙手接過那顆糖,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看著它,嘴唇在發抖。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蘇九歌沒有回答。

  她關上窗戶,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蘇婉兒攥著那顆冰糖,在石榴樹下站了很久很久。

  她將冰糖放進嘴裡。

  很甜,甜得她整個人都軟了,靠在石榴樹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感受那顆冰糖在舌尖融化。

  甜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從口腔蔓延到喉嚨,從喉嚨蔓延到心口。

  十六年了,她吃過很多山珍海味、很多名貴糕點,但沒有一樣比這顆冰糖更甜。

  蘇九歌躺在床上,聽到窗外蘇婉兒離開的腳步聲,輕而碎,跟來時一樣,但比來時多了一點什麼。

  蘇九歌說不上來,也許是輕快。

  蘇九歌把手放在胸口放了很久,然後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明天,她會穿上沈氏挑的藕荷色禮服,戴上沈氏選的金鑲玉簪子,吃沈氏做的桂花糕。

  老酒鬼會坐在她旁邊,鬼手會站在角落裡,沈氏會笑著流淚,蘇震天會遠遠地站著。

  蘇九歌在黑暗中等著天亮,等著那個十六年來第一個屬於她的日子。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定遠侯府的屋檐上,積雪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夜還很長,天總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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