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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歸處

2026-07-29 13:48:30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七年,臘月初八,洛京。

  蘇九歌回到洛京的時候,是傍晚。

  夕陽在西邊的天際燒成一片暗紅,將整座城市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血色。

  她站在南城門外,看著那扇熟悉的城門,看著城門口進進出出的行人,看著城牆上被歲月侵蝕出無數缺口的牆,忽然覺得這扇門跟她第一次離開時不一樣了。

  不是門變了,是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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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的時候她是一個人,一把刀,一顆除了仇恨什麼都沒有的心。

  回來的時候,她身後跟著一輛馬車,馬車裡坐著一個老酒鬼,車轅上坐著一個鬼手。她的心裡多了很多她不知道該叫什麼的東西。

  馬車是鬼手在涼州雇的,雇的是最好的馬車,鋪了三層厚厚的棉褥子,怕老酒鬼路上顛簸。

  老酒鬼一開始不肯坐,被蘇九歌一個眼神瞪過去,乖乖上了車。

  一路上他都在掀車簾往外看,看山,看水,看樹,看路過的村莊和城鎮。

  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他們在臘月初八這天進了洛京城的南門。城門口的士兵攔下馬車要檢查,蘇九歌從腰間摸出一塊腰牌——千機樓的客卿令牌,白羽給她的,說是「在洛京城裡好用」。

  士兵看了一眼令牌,臉色變了,恭恭敬敬地退後一步,揮手放行。

  馬車進了城,走在南門大街上,兩邊的店鋪張燈結彩,賣年畫的、賣鞭炮的、賣糖瓜的、賣年糕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快過年了,洛京城裡瀰漫著一種忙碌而喜悅的氣氛。

  老酒鬼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一切,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三十年了,他有三十年沒有在過年的時候走在洛京的街上了。

  他在這座城市裡躲了三十年,藏在最陰暗的角落,喝最劣質的酒,過著最不像人的日子。

  現在他坐在一輛最好的馬車上,車裡鋪著厚厚的棉褥子,身上穿著一件新棉袍——蘇九歌在涼州給他買的,藏青色的,料子雖然不算名貴,但暖和。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件棉袍的袖口,又縮回去了。

  馬車在定遠侯府門口停下來。

  蘇九歌跳下馬,站在侯府門前,看著那兩扇她曾經敲開過的大門。

  門上的銅環還是那對銅環,門楣上的匾額還是那塊匾額。

  但此刻她站在這裡,不再是那個來討債的夜梟,她是蘇九歌,是定遠侯府丟失了十六年又找回來的嫡長女,她回家了。

  鬼手從車轅上跳下來,站在她身後。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袍子,頭髮也梳整齊了,臉上的鬍子刮過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涼州時年輕了好幾歲。

  他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面是他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的衣裳,一把短刀,還有多年殺人攢下的銀票。

  他站在侯府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定遠侯府」的匾額,面上沒露出什麼,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緊張?」蘇九歌問他。

  「沒有。」鬼手說。

  他的聲音出賣了他,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蘇九歌沒有揭穿他。

  她走到馬車旁邊,掀開車簾,看到老酒鬼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發抖。

  手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蘇九歌沒有催他,只是站在車外,等著。

  過了很久,老酒鬼睜開了眼睛。

  「丫頭,我這副樣子,進你們侯府,會不會給你丟人?」

  蘇九歌看著他。

  花白的頭髮,滿臉的皺紋,佝僂的脊背,枯瘦的身體,永遠不離身的酒葫蘆。

  她從來沒有因為他這副樣子覺得丟人。

  三歲的時候沒有,七歲的時候沒有,現在也沒有。

  「你是我的命。」

  蘇九歌說,

  「誰覺得你丟人,我讓他永遠丟不了人。」

  老酒鬼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用袖子使勁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抬起頭,笑了。


  「走,進去。」

  蘇九歌伸手扶他下車。

  老酒鬼的手搭在她肩上。

  侯府的門開了。

  福伯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把掃帚,看到蘇九歌的一瞬間,掃帚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姑……姑娘回來了!姑娘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侯府上空炸開,像一顆信號彈。

  很快,整個侯府都動了起來。

  丫鬟們從各個院子裡跑出來,婆子們放下手裡的活計,管事們從帳房裡探出頭。

  蘇承恩第一個趕到,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居袍子,頭髮只用一根簪子挽著,看樣子是在書房裡看書,聽到動靜就沖了出來。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幾乎是跑著過來的,跑到蘇九歌面前停下,喘著氣,看著她,笑了。

  「九歌,你回來了。比預想的早。」

  蘇九歌點了點頭。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

  蘇承志是第二個到的。

  他從兵部剛回來,官袍還沒換,腰間的佩劍還沒解下。他走進來的時候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帶著風,走到蘇九歌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目光在她左肩上停了一下——那裡已經看不出受傷的痕跡了。然後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回來就好。」

  就這四個字,他就說不下去了,喉結滾動了兩下,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來,站到一邊,不走了,站在那裡,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槍。

  蘇承訓是最後一個到的,他聽到了消息,一路小跑著過來的,臉漲得通紅,手裡還攥著一捲紙,看到蘇九歌的那一刻,他的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根。

  「九……九歌姐姐!」

  他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

  沈氏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讓開了路。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套白玉頭面,化了淡妝。

  她從正堂的方向走過來,步伐很快,快到幾乎是在跑,但她跑到蘇九歌面前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沈氏站在那裡,看著蘇九歌,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伸出手,想摸摸蘇九歌的臉,手在半空中抖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回來了。」沈氏的聲音沙啞而溫柔。

  「回來了。」蘇九歌說。

  沈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肩膀在劇烈地抖動,嘴唇在不停地顫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蘇九歌看著沈氏臉上的淚,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淚眼朦朧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不是冰裂,是融化。冰雪融化成水,水匯成溪流,溪流奔涌著想要衝出那道她築了十六年的堤壩。

  她沒讓它衝出來。

  她只是伸手從懷中找出一方帕子,遞給了沈氏。

  藕荷色的帕子是她新買的一條,角上繡著一朵蘭花,跟沈氏繡給她的一模一樣。

  沈氏接過帕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放在胸口上。

  蘇震天站在遊廊的陰影中,沒有走過來。

  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這邊的一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紅了。

  他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像一棵老樹,看著歸巢的鳥落在枝頭,不動聲色,不動聲色的下面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感情。

  蘇九歌沒有忘記她帶回來的人。

  她轉過身,走到馬車旁邊,扶著老酒鬼。

  侯府的人這才注意到這個老人——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脊背,滿臉的皺紋。

  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腿有些軟,扶著蘇九歌的肩膀才站穩。

  蘇承恩和蘇承志對視了一眼,都不認識這個老人。

  蘇承訓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著。

  沈氏看到蘇九歌扶著這個老人時的手勢,看到她從不扶任何人的人第一次這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人,她知道這個人很重要。

  蘇九歌扶著老酒鬼走上台階,站在侯府眾人面前。

  「他叫殷無極。」

  蘇九歌的聲音不大,但侯府前院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他,在亂葬崗的雪地里撿到了我。他養了我七年,教我識字,教我武功,給了我一個名字叫阿九。沒有他,我十六年前就死了。」

  前院裡安靜極了。沈氏的帕子捂住了嘴,淚流得更凶了。

  蘇九歌看著沈氏,看著蘇震天,看著蘇承恩、蘇承志、蘇承訓,看著福伯和那些她不認識但以後會認識的下人們。

  「他是我的家人。從今天起,他住在侯府。他的吃穿用度,從我的份例里出。他活多久,侯府養他多久。誰有意見,現在說。」

  沒有人說話。

  蘇承恩第一個走上前,朝老酒鬼深深鞠了一躬。蘇承志第二個,鞠了一躬,比蘇承恩鞠得更深。蘇承訓從廊柱後面走出來,紅著臉鞠了一躬。

  沈氏走上前,沒有鞠躬,她伸出手握住了老酒鬼的手。

  那隻枯瘦布滿傷疤的手,那隻十六年前從雪地里把她女兒撿起來的手。

  「殷先生。」

  沈氏的聲音沙啞但清晰,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女兒。謝謝你養了她。謝謝你讓她活著回來見我。你的恩情,定遠侯府記一輩子。」

  老酒鬼看著沈氏,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眶紅得像著了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咳嗽的聲音。

  「夫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養了她七年,你等了她十六年。我比不上你。丫頭以後有家了,我就放心了。」

  老酒鬼鬆開沈氏的手,轉過身,抬起頭,看著蘇震天。

  兩個老人隔著前院對視,一個站在台階上,一個站在遊廊的陰影中。

  蘇震天從遊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走到老酒鬼面前,抱拳,彎腰,深深地揖了下去。

  「殷先生,請受蘇某一拜。」

  老酒鬼連忙伸手去扶,蘇震天沒有起來。

  「這一拜,是謝殷先生的救命之恩。」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你救了小女一命,就是救了定遠侯府一命。從今天起,你就是定遠侯府的座上賓。你的吃穿用度,不是從九歌的份例里出,是從我的份例里出。你活多久,侯府養你多久。」

  老酒鬼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蘇九歌看著這一幕,心中翻湧著什麼。

  她沒有說話,沒有笑,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老酒鬼被眾人簇擁著走進侯府,看著沈氏一邊擦眼淚一邊吩咐下人收拾最好的客房,看著蘇承恩親自去安排老酒鬼的飲食起居。

  她站在侯府的大門口,沒有進去。天已經快黑了。

  「不進去?」

  身後傳來鬼手的聲音。

  他還站在門口,背著那個小小的包袱,看著侯府裡面忙亂而溫暖的景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

  「進。」

  蘇九歌說。她邁步跨過了門檻。

  身後,定遠侯府的大門緩緩關閉。

  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悠長,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承諾。

  永安十七年,臘月初八,夜。

  蘇九歌穿著藕荷色的家居袍子,坐在沈氏房間的銅鏡前。

  沈氏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頭。

  明天就是及笄禮了,沈氏要提前給她試髮髻。

  那些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髮式,沈氏的手指在她發間穿梭,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

  「九歌。」

  沈氏的聲音很輕,從鏡子裡看著她,

  「明天你就十六了。及笄禮之後,你就是大人了。有什麼願望嗎?」

  蘇九歌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又看著銅鏡里沈氏那雙紅腫卻比任何時候都亮的眼睛。

  「有。」她說,

  「明天我想吃三碟桂花糕。一碟我吃,一碟給老酒鬼,一碟留著後天吃。」

  沈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沒有去擦。

  「好,三碟。娘給你做三碟。」

  她繼續梳頭,梳得很慢,像是在梳一輩子。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夜深了。

  定遠侯府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只有廚房的燈還亮著。

  沈氏在灶台前揉面,丫鬟春月在旁邊燒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們臉上,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橙紅色。

  明天是臘月初九,蘇九歌的生辰,沈氏要親手做三碟桂花糕,說好了的。

  東跨院的客房裡,老酒鬼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陌生的帳頂,很久沒有睡著。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藕荷色的帕子,帕子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

  「師兄,還沒睡?」

  鬼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睡不著。」老酒鬼說。

  門外沉默了片刻。

  「我也是。」

  兩個人隔著一扇門,都沒有再說話。

  風從屋檐下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首古老的、沒有人記得歌詞的歌。

  蘇九歌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

  她伸出手,摸了摸床頭的刀,又摸了摸枕頭下的木盒。

  刀還在,木盒、玉佩、金牌、鐵牌都還在。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著明天的到來。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十六年了,她第一次過生辰,她有點緊張。

  比殺陳北玄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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