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臘月初四,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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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蘇九歌就醒了。
她從土地廟的蒲團上坐起來,老酒鬼還在牆角睡著,呼吸粗重而斷續,像一台生了鏽的風箱,每一下都帶著痰鳴聲。
鬼手靠在對面的牆上,閉著眼睛,但蘇九歌知道他沒睡——他的呼吸太均勻了,均勻到不自然,一個真正睡著的人呼吸不會有這麼規律的節奏。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她無聲地站起來,檢查了身上的裝備。
直刀掛在腰間,刀鞘上的黑漆又磨掉了幾處,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她用磨刀石重新開過刃了。
短刀藏在靴筒里,七寸長,窄而薄,適合貼身近戰。
鋼絲纏在左腕上,兩端繫著木柄,捲起來只有拇指大,展開來能勒斷人的喉嚨。
暗器藏在腰帶夾層里,十二枚柳葉鏢,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寒鐵弩機背在身後,那是白羽從千機樓的武庫里翻出來的,據說是前朝工部遺物,射程可達百丈,能射穿三層鐵甲。
她打開廟門,走了出去。身後傳來老酒鬼的聲音,沙啞含混,像是含著一口痰在說話:
「活著回來。」
蘇九歌沒有回頭。
「嗯。」
涼州城北,血堂總部。
蘇九歌這一次沒有走排水渠,沒有翻牆,沒有從任何隱蔽的角落潛入。
她走的正門。血堂大門口站著兩個守衛,都是暗勁中期的殺手,穿著黑色勁裝,腰懸長刀,百無聊賴地靠在門框上。
天還沒亮,夜風很冷,兩個人縮著脖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他們看到了一個黑影從巷口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腰間懸刀,長發被風吹起,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什麼人?血堂重地,閒人止步——」
蘇九歌拔刀。
刀光在夜色中一閃,快到連影子都沒留下。說話的那個守衛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他伸手去摸,手指剛碰到那條線,血就噴了出來,像一道紅色的噴泉。
另一個守衛的反應快一些,手已經握到了刀柄,但蘇九歌的刀比他的手快,刀尖從他的喉嚨刺入,後頸穿出,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血霧。
兩具屍體倒下去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悶響,像兩袋糧食被丟在地上。
蘇九歌跨過屍體,走進了血堂的大門。
門內是一個寬闊的院子,青石鋪地,四面是迴廊,迴廊後面是一排排的房間,比暗閣蒼梧山總壇的風格更加粗獷,少了幾分陰森,多了幾分蠻橫。
院中已經有人被驚動了,七八個殺手從迴廊的不同方向衝出來,有人衣衫不整,有人手裡還握著沒喝完的酒壺,有人光著腳,顯然是被門口的動靜吵醒的。
他們看到門口的屍體,又看到院子中央那個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黑衣姑娘,有人愣住了,有人拔刀了,有人開始往後退。
蘇九歌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她衝進了人群。刀光在晨光未至的黑暗中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慘叫和一蓬血霧。
她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在人群中穿梭旋轉,刀鋒所過之處,無人能擋。有人揮刀劈來,她側身避開,刀尖順勢刺入對方心臟。
有人從背後偷襲,她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割斷對方的喉嚨。有人跪地求饒,她從那人身邊掠過,沒有殺——不是心軟,是不值得在這種人身上浪費力氣。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了六具屍體,還有兩個重傷的躺在血泊中呻吟。
蘇九歌站在屍體中間,渾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握著直刀的手在微微發抖——是腎上腺素和內力的雙重作用讓她的肌肉在短時間內承受了巨大的負荷。
她深吸一口氣,將發抖的手按在刀柄上,穩住,繼續往前走。
後院,議事廳。燈火通明。
蘇九歌推開議事廳的門,看到陳北玄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用金冠束起,面容方正,濃眉如刀,嘴唇緊抿,不怒自威。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還冒著熱氣,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來,特意沏好了茶在等。
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把刀——通體漆黑的長刀,刀鞘上鑲著一顆鴿卵大小的紅寶石,燈光下寶石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的右手邊站著一個人,身段妖嬈,臉上蒙著黑紗,看不清面容。
鬼影。
蘇九歌跟他隔著整個議事廳的長桌對視。一個站在門口,一個坐在主位,目光在燭火中碰撞。
「我等了你很久。」
陳北玄的聲音低沉平穩,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沉悶的回音在議事廳中迴蕩,「從你殺了血刀和毒蠍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來。我知道你會來,夜梟不是被人追殺不還手的人。」
蘇九歌沒有說話,她的手搭在刀柄上。
「我開出的價碼,二十萬兩,買你的人頭。」
陳北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
「現在我自己動手。你的人頭,值不值二十萬兩,我來看看。不過在這之前,我很好奇,你要怎麼在血堂的重重護衛下殺我?就憑你?」
蘇九歌看著他。
「你的護衛,在外面躺著呢。」
陳北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放下茶杯,站起來。
他比蘇九歌高出整整一個頭,身材魁梧,肩背寬厚,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他的手握住了那把黑刀的刀柄。刀身與刀鞘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
黑刀出鞘的那一刻,蘇九歌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是殺氣,也是境界的碾壓。
抱丹境——是貨真價實的抱丹境。
「你殺不了我。」陳北玄握刀朝她走來,步伐不緊不慢。
蘇九歌后退了一步。不是退卻,是拉開距離,尋找最佳的出手時機。
「你只是一個化勁中期。」
陳北玄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
「化勁中期和抱丹境之間差著兩個大境界,你連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不屑,有傲慢,有篤定。
一個抱丹境的強者面對一個化勁中期的對手,就像一頭猛虎面對一隻兔子,不需要任何警惕和任何防備,只需要抬起爪子,拍下去。
就是這麼簡單。
蘇九歌握刀。
左手,刀身上反射著燭火的光芒,在她黑色的瞳孔里跳躍。她在想一件事——老酒鬼的話:
「不要為了報仇活著。」
她不為了報仇活著,但她今天要殺陳北玄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了結。了結過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債務、所有的黑暗。
了結之後,她就可以乾乾淨淨地回洛京,回定遠侯府,過自己的日子。
她沖了上去。
陳北玄的黑刀劈下來的那一瞬,蘇九歌看到了他的破綻。
不是速度上的破綻,也不是力量上的破綻,是紮根於他性格之中的破綻。
他不把蘇九歌放在眼裡。
他覺得自己穩贏。
這種心態讓他出刀的時候留了三分力,讓他防守的時候慢了一絲,讓他沒有注意到站在角落裡的鬼影動了。
鬼影的刀不是刺向蘇九歌的,是刺向了陳北玄的後腰。
變故在電光石火之間。
黑刀的刀鋒擦著蘇九歌的肩膀劈過,斬下了她一縷頭髮,同時鬼影的刀從背後刺入了陳北玄的腰側。
刀尖從左腰刺入,從右腰穿出,帶著血和碎肉。
陳北玄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的表情從篤定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憤怒。
他轉過頭,看著鬼影,那雙刀鋒般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他從未有過的東西——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鬼影拔出刀,後退了兩步,刀尖上還在滴血,她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
「二十萬兩,買的是夜梟的人頭。你加價之前,我接了一個單子——一百萬兩,買你的人頭。僱主是誰,我不能告訴你。干我們這行的規矩,你知道。」
陳北玄看著鬼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的不是憤怒,不是悲哀,是自嘲的笑,像是一頭猛虎被自己最信任的同伴從背後捅了一刀,臨死前才發現這世上沒有什麼是可信的。
「好,好,好……」
他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越來越低,血從他的腰側湧出來,浸透了他的錦袍,順著他的腿往下流。
蘇九歌沒有等他說第四個。
她上前一步,直刀刺入陳北玄的心臟,刀尖穿過肋骨,穿過心臟,從後背透出,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血霧。
陳北玄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手一松,黑刀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跪了下來,跪在蘇九歌面前,像一座倒塌的山。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灘正在擴大的血跡,他的嘴唇在翕動,不知是想說什麼,還是只是死前的神經反射。
蘇九歌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欠我的債,還了。」
陳北玄沒有回答。
他已經聽不到了。
蘇九歌收刀入鞘。刀身與刀鞘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聲嘆息。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鬼影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把滴血的刀。
黑紗遮著她的臉,雖然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露在外面——
那雙眼睛以前是陰冷的,現在多了一種東西,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茫然。
「為什麼幫我?」蘇九歌沒有回頭。
「一百萬兩。」鬼影說。
「除了錢呢?」
鬼影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蘇九歌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血堂的規矩,沒有規矩。」她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鐵,
「我在血堂待了一年多,殺了我以前不會殺的人,做了我以前不會做的事。陳北玄說,當殺手不需要規矩,想殺誰就殺誰,誰給錢就殺誰。我聽了他的話,結果我變成了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想換個活法。」
蘇九歌站在議事廳門口,月光從門外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陳北玄的屍體旁邊。她沒有回頭。
「血堂的人,能散的散,能收的收。」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幫我處理。處理完了,來洛京找我。千機樓知道我在哪。」
鬼影看著她逆光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好。」
蘇九歌走了出去。
她走過院子,踏過滿地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和屍體,走過迴廊,走過大門,走出了血堂。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線的光在地平線上蔓延。
蘇九歌站在血堂門外的街道上,仰頭看著那片從黑夜過渡到白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
冷空氣灌進肺里,刀割一樣的疼,但她的心是靜的。
靜得像一面鏡子,照出十六年來所有的路——從亂葬崗的雪地到廢宅區的廢墟,從暗閣的訓練營到蒼梧山的石屋,從洛京城的大牢到鷹愁澗的血戰,從定遠侯府的家宴到涼州城血堂的覆滅。
所有的路,在這一刻匯成了一個點。
她摸了摸胸口那些東西。
木盒、金牌、玉佩、鐵牌。
老酒鬼還活著,鬼手跟著她,血堂覆滅了,陳北玄死了。周家倒了,周姨娘廢了,定遠侯府有家人等她回去。
蘇九歌朝城外走去,腳步不快不慢。
身後,涼州城在晨曦中醒來,遠處的山巒被初升的太陽鍍上了一層金色。
她沒有回頭。她不再需要回頭。
那些該了結的,都了結了。
前方是洛京,是定遠侯府,是那個所謂的家。
她加快了腳步。
臘月初九,還差四天。
她能趕回去。
她答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