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走出土地廟的時候,月光正好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將廟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她站在那片慘白的光里,仰頭看著天上那輪快要圓了的月亮,心裡默算了一下日子。
臘月初三,距離臘月初九還有六天。
來涼州用了四天,摸血堂的底用了三天,今天初三。
六天時間,殺陳北玄,從涼州趕回洛京。夠用。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老酒鬼的,老酒鬼的腳步聲沉重而拖沓,像一隻疲憊的老牛在泥地里犁地。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書海量,₮₩₭₳₦.₵Ø₥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身後這個腳步聲輕而穩,每一步的間距都精確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落地無聲,但踩下去的每一下都帶著一種壓迫感。
暗閣金牌殺手的步伐,第七的排名不是白來的。
「你跟了我一路。」
蘇九歌沒有回頭,聲音淡淡地說。
鬼手從廟門的陰影中走出來,站在她身後五步遠的地方。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照得更加灰敗,面容枯瘦,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在暗閣時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睛還是那兩口枯井,看不到底。
「從你進血堂聯絡處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了。」
鬼手走到她旁邊,從腰間解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然後遞給她,
「喝一口?涼州的燒刀子,比洛京的烈。」
蘇九歌看了一眼那個酒葫蘆。
在暗閣的時候,她從來不喝鬼手遞來的酒,不是怕他下毒,是不想跟任何人產生任何形式的交集。
酒是要一起喝的,喝了酒就是朋友,朋友是要背叛的,她不需要朋友。但她伸出手,接過酒葫蘆,灌了一口。
燒刀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她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樣,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將酒葫蘆遞還給鬼手。
鬼手接過酒葫蘆,看了她一眼。
「你變了。」他說,
「以前你不會喝我的酒。」
她確實變了,她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
「你什麼時候知道老酒鬼沒死的?」她問。
鬼手又灌了一口酒,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三年前。」他的聲音很平靜,
「三年前,千機樓的人找到了我,說殷無極還活著,想見我。我以為是圈套,沒去。又找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去了,在一個破廟裡,看到了他。他還活著,比我想像的老了很多。」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暗閣的人,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沒有了。」
鬼手將酒葫蘆別回腰間,
「殷無極在暗閣的舊識,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還活著且還認他這個師兄的,只剩下我了。千機樓幫他藏著,藏了三年。他說他在等一個人長大。現在我知道他等的是誰了。」
蘇九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月光。
等了三年,等的是她。
老酒鬼等了她九年。
她從七歲到十五歲在暗閣拼死拼活地殺人練功的時候,老酒鬼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在等她。
不是在等她替他報仇,是在等她長大。等她長成一個不需要他保護、可以自己選擇人生的大人。
鬼手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的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塊鐵牌,黑色的,上面刻著一朵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暗閣的金牌。他將那塊鐵牌遞到蘇聞面前。
「我今年五十一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
「在暗閣待了三十一年,從最低等的接引使做到了金牌第七。殺過很多人,好人壞人都有。賺了很多銀子,夠花到下輩子。我這輩子沒什麼後悔的事,只有一件——當年把你帶到暗閣。」
蘇九歌看著那塊鐵牌沒有接。
「你把我帶到暗閣,我不怪你。沒有暗閣,我現在可能還在廢宅區跟野狗搶食。」
「不是因為你怪我。」
鬼手搖了搖頭,說,
「是因為你本不該過這種日子。你是定遠侯府的嫡女,你應該在侯府里錦衣玉食、讀書識字、學繡花、學管家,到年紀了嫁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我不應該把你拖進暗閣,不應該把你變成一把殺人的刀。」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救過我的命,在暗閣的時候也幫過我。你不欠我什麼。」
「我不是在還債。」
鬼手將鐵牌又往前遞了一寸,
「我想跟你干。不是為了彌補什麼,是我想換一種活法。暗閣的活法我過了三十一年,夠了。我想看看,跟你這樣的人活法是什麼樣的。這把刀做了三十一年的殺人刀,現在想換一種方式磨。」
蘇九歌看著那塊鐵牌,又看著鬼手的臉。月光照在他的枯瘦的臉上,那些皺紋在月光的雕刻下顯得格外深刻,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知道這個人。在暗閣九年,鬼手是唯一一個沒有騙過她、沒有利用她、沒有在背後捅她刀的人。
他不熱情,不親近,不噓寒問暖,但他會在她任務回來受傷的時候在她的石屋門口放一瓶金瘡藥,會在她跟陳嘯天起衝突之後在冥王面前替她說話,會在她脫離暗閣的時候在蒼梧山的山路上遠遠地目送她一程。
蘇九歌伸出手,接過了那塊鐵牌。
「跟著我,比你殺一個人難多了。我不養閒人。我不會給你發銀子,不會給你安排任務,不會對你說辛苦了。你跟著我,我們只是恰好走同一條路。」
鬼手的嘴角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老的東西,像是一塊被風沙磨了三十年的石頭終於被翻了過來,露出了沒有被風沙侵蝕過的那一面。
「恰好同路。」他說,
「好。」
蘇九歌將鐵牌塞進懷裡,貼著她那三樣寶貝——木盒、金牌、玉佩。
現在是四樣了。
她的心口越來越滿了。
身後的土地廟裡傳出老酒鬼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蘇九歌轉過身,朝廟門走去。
「他的傷很重。」
鬼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
「找到他的時候,他的丹田已經碎了大半,武功廢了八成,這些年一直在惡化。他能活多久,大夫說不準,也許三年五年,也許一年半載。」
蘇九歌的腳步在廟門口頓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老酒鬼坐在蒲團上,靠著牆,低著頭,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手捂著嘴,指縫間滲出了血絲——暗紅色的血帶著淤塊,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咳出來的。
蘇九歌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將他的手從嘴上拿開,看著那些暗紅色的血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咳血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酒鬼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不以為意。
「老毛病了,不礙事。」
蘇九歌從腰間摸出一塊帕子——藕荷色的,角上繡著一朵蘭花,沈氏給她的,給她擦刀用的。
她將帕子疊好,塞進老酒鬼手裡。
「用它捂著。別再咳到手上了。」
老酒鬼低頭看著那塊帕子。帕子細軟,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很用心。
他那雙枯瘦布滿傷疤和老人斑的手捧著那塊帕子,像捧著一件珍貴不敢用力握的東西。
他沒有用,將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懷裡,貼著心口放。
蘇九歌看到了,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轉過身,走到廟門口,看著涼州城的方向。遠處,血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星星點點的,像一群蟄伏在黑暗中的野獸的眼睛。
「明天,我去殺陳北玄。」
老酒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但堅定:
「他突破抱丹了。你一個人打不過的。」
蘇九歌沒有回頭。
「打不過也要打。他欠我的債,該還了。」
鬼手從門外走進來,站在她身邊,也看著涼州城的方向。
「我跟你一起去。」
蘇九歌搖了搖頭。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看著老酒鬼。我一個人夠了。」
鬼手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夜梟說一個人夠,就是一個人的事,多一個人是累贅。
他退後一步,重新隱入黑暗,像一截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枯木,不聲不響,但一直在那裡。
蘇九歌站在廟門口,風吹動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照在她黑亮的眼睛裡,照在她腰間那把飲過無數人血的直刀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些東西。木盒、金牌、玉佩、鐵牌。
四樣了,越來越多,越來越擠,越來越溫熱。
她的心口那個地方,冰層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裂縫,是融化。
一點一點的,像春天的雪水從山頂流下來,匯成小溪,匯成小河,匯成她從未見過的河流。
明天,殺陳北玄。
然後,帶老酒鬼回洛京。
她就可以穿上沈氏挑的藕荷色禮服,戴上沈氏選的金鑲玉簪子,吃沈氏做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