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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家人

2026-07-29 13:47:16 作者: 孔夫子唱戲
  蘇九歌沒有留在侯府吃那頓飯。

  

  她答應了沈氏「好」,但那個「好」說的是以後,並不是現在。

  她走出正堂之後,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侯府。

  沈氏追出來的時候,只看到她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後面,像一滴墨水融進了水裡,無聲無息。

  「她還會來的。」蘇震天扶著沈氏的肩膀,聲音低沉而篤定,

  「她說好,就一定會來。」

  沈氏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扇空蕩蕩的照壁,看著阿九消失的方向,眼淚又無聲地滑了下來。

  但這一次的眼淚和之前不一樣——沒有絕望和悲傷,而是一種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生怕一眨眼就會醒來的眼淚。

  蘇九歌回到千機樓在洛京城的據點時,天已經快黑了。

  那是一間位於城北的獨立小院,三間正房,東西兩廂,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井。

  白羽給她安排的,說是「千機樓給客卿的福利」。

  蘇九歌沒有拒絕。

  她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這裡比客棧安全,比暗閣的石屋舒適,而且不用她付錢。

  她推開門,走進正房,在桌邊坐下。

  桌上放著一份卷宗,是白羽派人送來的。

  卷宗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定遠侯府」。

  蘇九歌打開卷宗,一頁一頁地翻看。

  白羽的情報做得極其詳盡。

  定遠侯蘇震天的生平、戰功、朝堂立場、人際關係,事無巨細。

  侯夫人沈氏的出身、家族背景、健康狀況,一一列明。

  但蘇九歌最想看的部分,不是這些。

  她翻到了「子女」那一章。

  蘇震天共育有六名子女。

  庶長子,蘇承志,二十四歲。

  生母周氏——不是周姨娘,是周姨娘的親侄女,在蘇承志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蘇承志由周姨娘撫養長大。現任兵部職方司郎中,正五品,管著天下軍事輿圖和戰備物資的調配。這個職位不算高,但在兵部算是實權崗位,能接觸到不少核心軍事情報。卷宗上對蘇承志的性格描述只有一行字——「性格內斂,不善言辭,急於證明自己,與周姨娘關係冷淡。」


  蘇九歌的目光在「與周姨娘關係冷淡」這八個字上停了一下。

  周姨娘撫養他長大,他卻與她關係冷淡。有意思。

  庶次子,蘇承恩,二十一歲。

  生母張氏,蘇震天的另一名妾室,在蘇承恩出生後不久去世。蘇承恩由侯夫人沈氏撫養長大,與沈氏關係親密,視沈氏為生母。現任定遠侯府世子,協助蘇震天處理侯府內外事務。性格溫和,待人寬厚,在洛京世家子弟中風評極佳。

  卷宗上有一行批註——「此人可結交。」

  蘇九歌看著「可結交」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白羽這個人,連給自己人的情報里都要寫批註,職業病。

  庶三子,蘇承訓,十三歲。

  生母李氏,蘇震天的另一名妾室,去年病故。蘇承訓正在國子監讀書,性格羞怯單純,不善與人交往,但與蘇承恩關係密切,凡事皆聽承恩之言。

  蘇九歌翻到下一頁。

  庶長女,蘇婉寧,二十二歲。

  與蘇承訓同為一母同胞。已嫁入英國公府,為英國公次子之妻。卷宗上對她的描述很簡單——「端莊賢淑,持家有道,與侯府往來頻繁。」

  最後一頁。

  養女,蘇婉兒,十五歲。

  永安二年春,由周姨娘自其家鄉接入府中,時年五歲。名義上為蘇震天遠房侄女、因父母雙亡無人撫養而被接入侯府,視作侯府嫡女撫養,實為周姨娘為撫慰沈夫人喪女之痛而領養。沈夫人視如己出,寵愛有加。性格溫婉,善解人意,在洛京世家閨秀中頗有人緣

  蘇九歌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六名子女。一個死了的嫡長女,一個活著的養女,兩個庶兄,一個庶弟,一個庶姐。這就是她名義上的兄弟姐妹。

  庶長子蘇承志,由周姨娘撫養長大,但與周姨娘關係冷淡。

  一個急於證明自己、被周姨娘壓制了二十多年的庶長子。

  這個人,可以是盟友。

  不是因為她需要盟友,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在兵部有實權、能接觸到核心情報的人。


  蕭衍有千機樓,千機樓能查到很多東西,但查不到朝廷內部的機密公文往來。

  那是蘇承志的領域。

  庶次子蘇承恩,由沈氏撫養長大,性格溫和,府中事務實際由他打理。

  這個人,也可以是個盟友。

  但她的方式不是利用他,而是與他合作。沈氏待他如親生,他與沈氏關係親密。如果她要與沈氏建立關係——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定遠侯府這張牌——蘇承恩是繞不開的人。

  庶三子蘇承訓,還在讀書,單純害羞,暫時用不上。

  庶長女蘇婉寧,已嫁入英國公府。

  英國公府是洛京最有權勢的勛貴之一,在朝堂上影響力巨大。這個人,也用得上。

  養女蘇婉兒。

  蘇九歌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蘇婉兒。那個穿著鵝黃色褙子、站在沈氏身後、手搭在椅背上的姑娘。那個看到她時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叫了她一聲「姐姐」的姑娘。那個頂替了她十六年身份、享受了她應有的一切的姑娘。

  白羽的情報上說,蘇婉兒是周姨娘為了撫慰沈夫人喪女之痛而從家鄉接來的。一個五歲的孩子,被從家鄉帶到洛京,告訴她要叫一個陌生女人「母親」,要在一個陌生的府邸里扮演一個死去的人。她沒有選擇。五歲的孩子不會有選擇。

  蘇九歌知道沒有選擇是什麼感覺。

  她也沒有選擇。

  被丟在亂葬崗沒有選擇,殺人沒有選擇,活著更沒有選擇。

  她們都沒有選擇。

  但蘇九歌不在乎蘇婉兒有沒有選擇。

  她只知道一件事——蘇婉兒身上穿的、嘴裡吃的、手裡用的、頭頂上頂著的,本該是她的。

  侯府嫡女的身份是她的,沈氏的寵愛是她的,洛京世家閨秀中的人緣是她的,那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

  蘇婉兒什麼都不是。

  一個贗品,一個冒牌貨,一個被周姨娘當棋子的可憐蟲。

  她不會殺蘇婉兒。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沒必要。

  蘇婉兒對她沒有威脅,一個養女,在真正的嫡女面前,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殺她,髒了刀。

  但周姨娘不一樣。

  蘇九歌將手從刀柄上移開,重新拿起卷宗,翻到「周姨娘」那一頁。

  周姨娘,本名周芸娘,四十二歲。

  定遠侯府妾室,蘇震天早年納的側室,在府中經營二十年,內宅事務多由其掌管。其侄女周氏為蘇承志生母,已故。

  其親信遍布侯府上下,包括門房、廚房、針線房、庫房等要害部門。

  永安元年臘月,以五十兩白銀收買產婆王婆子,以死嬰調包沈氏所生嫡女,致嫡女流落民間。

  蘇九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十二歲。在侯府經營了二十年。親信遍布。

  掌管內宅事務。

  這就是她要處理的人。

  蘇震天答應過,周姨娘交給她處理。

  她不會讓蘇震天失望 。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需要先做另一件事——去侯府吃飯。

  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一。

  蘇九歌再次走進定遠侯府。

  福伯在門口等她,看到她從巷口走來,立刻迎了上去,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而擠成了一朵菊花。

  「姑娘,侯爺和夫人等您很久了。」福伯說。

  蘇九歌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沈氏站在正堂門口等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套白玉頭面,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比上次年輕了好幾歲。

  她的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看到蘇九歌的那一刻,亮了起來。

  「九歌。」沈氏叫她的名字,聲音還在發顫,但比上次穩了很多,

  「你來了。」

  蘇九歌看著她,點了點頭。

  沈氏想上前拉她的手,猶豫了一下,沒有動。

  她怕嚇到這個女兒,怕她像上次一樣轉身就走,怕這好不容易等到的一頓飯變成最後一頓。

  「進來吧。」沈氏側身讓開門口,

  「飯已經準備好了。」

  正堂里擺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擺滿了碗碟筷勺。

  菜已經上桌了,冒著熱氣,香味在空氣中瀰漫。

  蘇九歌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老母雞湯、桂花糕、蓮子羹。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很精緻,擺盤很用心。

  蘇震天坐在主位上,旁邊空著一個位置,是留給沈氏的。

  蘇承恩坐在蘇震天的右手邊,看到蘇九歌進來,站起來,朝她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九歌妹妹。」他說,

  「歡迎回家。」

  蘇九歌看著蘇承恩。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頭髮用玉冠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如玉,讓人如沐春風。

  白羽說得對,這個人可以結交。不是因為他有用,而是因為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會害人的人。

  「承恩二哥。」蘇九歌回了他一句。

  蘇承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叫了「承恩二哥」。這是認親的稱呼。

  蘇承恩的嘴角彎了起來,笑意更深了。

  蘇震天的左手邊坐著兩個年輕人。

  一個二十出頭,面容剛毅,眉頭微蹙,嘴唇緊抿,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官袍,像是剛從衙門趕回來的。

  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整個人透著一股隨時準備戰鬥的氣息。庶長子,蘇承志。

  另一個十三四歲,面容白皙,眉目清秀,穿著一身藍色的學子服,坐在那裡有些局促不安,雙手在桌下絞著衣角,時不時偷偷看蘇九歌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庶三子,蘇承訓。

  蘇婉寧不在。她已經嫁人了,不可能為了一頓飯專程回娘家。

  蘇婉兒也不在。

  沈氏注意到了蘇九歌的目光,輕聲解釋道:

  「婉兒今天身子不舒服,沒能來。婉兒……她……」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蘇震天一眼,蘇震天微微搖了搖頭,她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蘇九歌沒有追問。

  她知道蘇婉兒為什麼不在。

  不是不舒服,是不敢來。

  「坐吧。」蘇震天指了指沈氏旁邊的位置,

  「你母親專門給你留的。」

  沈氏旁邊有一個空位,椅子比其他的椅子矮了一點,坐墊比其他的坐墊厚了一點,靠背上搭著一塊淺粉色的絨毯。

  那是她精心準備的,怕女兒坐得不舒服。

  蘇九歌看著那個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坐了下來。

  沈氏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給蘇九歌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

  「嘗嘗。」沈氏說,

  「我做的。」

  蘇九歌低頭看著那塊排骨。

  排骨切得很整齊,大小一致,色澤紅亮,醬汁濃郁,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她拿起筷子,夾起排骨,咬了一口。

  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咸中帶甜,味道很好。

  蘇九歌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好吃。」她說。

  沈氏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她飛快地用帕子擦掉,笑著說:

  「好吃就多吃點,我做了一大鍋。」

  蘇九歌沒有說話,又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地嚼。

  蘇震天看著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是武將,不能在子女面前失態。

  「承志。」蘇震天放下酒杯,看向庶長子。

  蘇承志立刻坐得更直了,像士兵聽到了長官的點名。

  「這是你九歌妹妹。」蘇震天說:

  「你應該聽說了。」

  蘇承志點了點頭,看向蘇九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的表情很克制,看不出喜怒,但蘇九歌注意到,他握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九歌妹妹。」蘇承志的聲音低沉而短促,像是完成任務一樣說了這四個字,然後就閉上了嘴。

  蘇九歌看著他,沒有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蘇承恩開口打破了沉默:

  「九歌妹妹,承志大哥在兵部任職,每天忙得很,今天專程請了半天假回來見你。」

  蘇承志看了蘇承恩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但嘴上什麼都沒說。

  「承訓。」蘇承恩又轉向庶三子,

  「叫人。」

  蘇承訓的臉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像一隻煮熟的蝦。他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九歌……姐姐。」

  蘇九歌看著這個羞怯的少年,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她注意到蘇承訓的眉眼和蘇承恩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溫和的不具攻擊性的長相。但蘇承恩的溫和是沉穩有力量的,蘇承訓的溫和是單純未經世事的。

  「承訓在國子監讀書。」沈氏在一旁補充道,

  「明年就要參加秋闈了,功課很好,先生說他有望中舉。」

  蘇承訓的頭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紅了。

  蘇九歌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國子監的王博士,學問不錯,但為人刻板。他的經義講義有固定套路,你按照他的路子寫,不會出彩,也不會出錯。想中舉,夠了。想中進士,不夠。」

  蘇承訓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他看著蘇九歌,嘴唇翕動了幾下,臉上的紅暈從耳根蔓延到了整個臉。

  「你……你怎麼知道王博士的?」他問,聲音還是很小,但比剛才大了一點。

  蘇九歌沒有回答。她看了一眼蘇承恩,蘇承恩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說下去。

  蘇九歌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飯桌上沉默了一瞬。

  蘇震天輕咳一聲,將話題岔開了:

  「九歌,你母親為了這頓飯,從昨天就開始準備了。這排骨燉了三個時辰,你嘗嘗這個魚,也是她做的。」

  蘇九歌夾了一塊魚,慢慢地嚼。

  魚很嫩,很鮮,刺挑得很乾淨。

  做這條魚的人,花了很長時間,一根一根地把刺挑出來的。

  蘇九歌將魚肉咽下去,說了一句:

  「好吃。」

  兩個字,和剛才一模一樣。但沈氏聽出了不一樣——剛才的「好吃」是禮貌,這次的「好吃」是……她不知道是什麼,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十六年來的思念和眼淚都化成了這一刻的滿足。

  蘇承恩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蘇承志的腿,蘇承志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

  蘇承恩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好事。」蘇承志沒有回應,但握緊的手鬆開了。

  蘇承訓還在看蘇九歌,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是好奇。

  他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題,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看。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蘇九歌吃得不多,每樣菜都嘗了一點,排骨吃了兩塊,魚吃了三塊,青菜吃了幾口,湯喝了兩勺,桂花糕吃了一塊,蓮子羹喝了兩口。

  沈氏不停地給她夾菜,她來者不拒,夾來的都吃了,但從不主動要。

  吃完飯,丫鬟們上來收拾碗筷。沈氏拉著蘇九歌的手——她終於鼓起勇氣拉住了女兒的手——不讓她幫忙。

  「你坐著,歇著。」沈氏說,

  「這些事不用你干。」

  蘇九歌低頭看著自己被拉住的手。

  沈氏的手很溫暖,很柔軟,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做家務、繡花、寫字磨出來的繭。

  那是一隻母親的手。

  蘇九歌沒有抽回手。

  蘇震天和蘇承志去了書房談公事,蘇承恩陪著蘇承訓回了後院。

  正堂里只剩下蘇九歌和沈氏。

  沈氏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蘇九歌的臉,看著她的眉眼、鼻子、嘴唇,看著那些跟她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特徵,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你的刀呢?」沈氏忽然問。

  蘇九歌看了她一眼:「沒帶。」

  沈氏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九歌,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手上有繭,你的身上有傷疤,你看人的眼神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我的女兒。不管你做過什麼,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都是我的女兒。」

  蘇九歌看著她,沒有回答。

  沈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擦。

  她握著蘇九歌的手,將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那些不像一個十六歲姑娘該有的痕跡。

  「你受苦了。」沈氏說,

  「娘對不起你。」

  蘇九歌一直覺得,「娘」這個字是陌生又遙遠的,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的東西。

  但此刻,當沈氏說出「娘對不起你」這五個字的時候,她心裡那層冰面上,裂開了一條縫。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裡,讓沈氏握著她的手,讓沈氏的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溫熱地,一滴一滴地。

  天快黑的時候,蘇九歌起身告辭。

  沈氏沒有再留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塞到蘇九歌手裡。

  是一塊玉佩。

  白玉,圓形,中間有一個小孔,邊緣刻著雲紋,正面刻著一個「蘇」字。

  玉佩不大,只有銅錢大小,但玉質溫潤,入手細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這是你出生那天,你父親給你準備的。」沈氏說,

  「本想給你戴上的,還沒來得及……後來我以為你死了,就把這塊玉佩收起來了,一直留著,留了十六年。」

  蘇九歌低頭看著那塊玉佩。

  玉佩在她手心裡,暖暖的,帶著沈氏的體溫。

  「我收下了。」蘇九歌說。

  她將玉佩系在腰間,轉身走出了正堂。

  沈氏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後面。這一次她沒有追出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笑著,笑著,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但她的嘴角還是上揚的。

  蘇九歌走在崇仁坊的街道上,天已經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

  她的腰間多了一塊玉佩,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偶爾碰到刀鞘,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她摸了摸那塊玉佩,白玉溫潤,邊緣光滑。

  她想起了沈氏的手。

  溫暖的,柔軟的,有薄繭的,握著她的手時在微微發抖的。

  她想起了那雙手給她夾排骨,給她盛湯,給她挑魚刺。

  她想起了沈氏的眼睛。

  紅腫,布滿了血絲,但看她的時候亮得像是點了燈。

  蘇九歌加快了腳步。

  她不喜歡這些感覺。

  這些感覺讓她變軟,變鈍,變得不像一把刀。

  她只需要堅硬、鋒利和冷漠。

  只有堅硬的東西才能活下來,只有鋒利的刀才能殺人,只有冷漠的心才能在這吃人的世界裡活下去。

  她摸了摸腰間直刀的刀柄,冰冷,堅硬,硌手。

  很好。

  刀還在。

  她還是夜梟。

  她告訴自己,這些東西不會影響她。

  她是夜梟。

  夜梟不需要溫暖。

  夜梟只需要獵物。

  她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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