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沒有留在侯府吃那頓飯。
她答應了沈氏「好」,但那個「好」說的是以後,並不是現在。
她走出正堂之後,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侯府。
沈氏追出來的時候,只看到她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後面,像一滴墨水融進了水裡,無聲無息。
「她還會來的。」蘇震天扶著沈氏的肩膀,聲音低沉而篤定,
「她說好,就一定會來。」
沈氏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扇空蕩蕩的照壁,看著阿九消失的方向,眼淚又無聲地滑了下來。
但這一次的眼淚和之前不一樣——沒有絕望和悲傷,而是一種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生怕一眨眼就會醒來的眼淚。
蘇九歌回到千機樓在洛京城的據點時,天已經快黑了。
那是一間位於城北的獨立小院,三間正房,東西兩廂,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井。
白羽給她安排的,說是「千機樓給客卿的福利」。
蘇九歌沒有拒絕。
她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這裡比客棧安全,比暗閣的石屋舒適,而且不用她付錢。
她推開門,走進正房,在桌邊坐下。
桌上放著一份卷宗,是白羽派人送來的。
卷宗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定遠侯府」。
蘇九歌打開卷宗,一頁一頁地翻看。
白羽的情報做得極其詳盡。
定遠侯蘇震天的生平、戰功、朝堂立場、人際關係,事無巨細。
侯夫人沈氏的出身、家族背景、健康狀況,一一列明。
但蘇九歌最想看的部分,不是這些。
她翻到了「子女」那一章。
蘇震天共育有六名子女。
庶長子,蘇承志,二十四歲。
生母周氏——不是周姨娘,是周姨娘的親侄女,在蘇承志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蘇承志由周姨娘撫養長大。現任兵部職方司郎中,正五品,管著天下軍事輿圖和戰備物資的調配。這個職位不算高,但在兵部算是實權崗位,能接觸到不少核心軍事情報。卷宗上對蘇承志的性格描述只有一行字——「性格內斂,不善言辭,急於證明自己,與周姨娘關係冷淡。」
蘇九歌的目光在「與周姨娘關係冷淡」這八個字上停了一下。
周姨娘撫養他長大,他卻與她關係冷淡。有意思。
庶次子,蘇承恩,二十一歲。
生母張氏,蘇震天的另一名妾室,在蘇承恩出生後不久去世。蘇承恩由侯夫人沈氏撫養長大,與沈氏關係親密,視沈氏為生母。現任定遠侯府世子,協助蘇震天處理侯府內外事務。性格溫和,待人寬厚,在洛京世家子弟中風評極佳。
卷宗上有一行批註——「此人可結交。」
蘇九歌看著「可結交」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白羽這個人,連給自己人的情報里都要寫批註,職業病。
庶三子,蘇承訓,十三歲。
生母李氏,蘇震天的另一名妾室,去年病故。蘇承訓正在國子監讀書,性格羞怯單純,不善與人交往,但與蘇承恩關係密切,凡事皆聽承恩之言。
蘇九歌翻到下一頁。
庶長女,蘇婉寧,二十二歲。
與蘇承訓同為一母同胞。已嫁入英國公府,為英國公次子之妻。卷宗上對她的描述很簡單——「端莊賢淑,持家有道,與侯府往來頻繁。」
最後一頁。
養女,蘇婉兒,十五歲。
永安二年春,由周姨娘自其家鄉接入府中,時年五歲。名義上為蘇震天遠房侄女、因父母雙亡無人撫養而被接入侯府,視作侯府嫡女撫養,實為周姨娘為撫慰沈夫人喪女之痛而領養。沈夫人視如己出,寵愛有加。性格溫婉,善解人意,在洛京世家閨秀中頗有人緣
蘇九歌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六名子女。一個死了的嫡長女,一個活著的養女,兩個庶兄,一個庶弟,一個庶姐。這就是她名義上的兄弟姐妹。
庶長子蘇承志,由周姨娘撫養長大,但與周姨娘關係冷淡。
一個急於證明自己、被周姨娘壓制了二十多年的庶長子。
這個人,可以是盟友。
不是因為她需要盟友,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在兵部有實權、能接觸到核心情報的人。
蕭衍有千機樓,千機樓能查到很多東西,但查不到朝廷內部的機密公文往來。
那是蘇承志的領域。
庶次子蘇承恩,由沈氏撫養長大,性格溫和,府中事務實際由他打理。
這個人,也可以是個盟友。
但她的方式不是利用他,而是與他合作。沈氏待他如親生,他與沈氏關係親密。如果她要與沈氏建立關係——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定遠侯府這張牌——蘇承恩是繞不開的人。
庶三子蘇承訓,還在讀書,單純害羞,暫時用不上。
庶長女蘇婉寧,已嫁入英國公府。
英國公府是洛京最有權勢的勛貴之一,在朝堂上影響力巨大。這個人,也用得上。
養女蘇婉兒。
蘇九歌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蘇婉兒。那個穿著鵝黃色褙子、站在沈氏身後、手搭在椅背上的姑娘。那個看到她時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叫了她一聲「姐姐」的姑娘。那個頂替了她十六年身份、享受了她應有的一切的姑娘。
白羽的情報上說,蘇婉兒是周姨娘為了撫慰沈夫人喪女之痛而從家鄉接來的。一個五歲的孩子,被從家鄉帶到洛京,告訴她要叫一個陌生女人「母親」,要在一個陌生的府邸里扮演一個死去的人。她沒有選擇。五歲的孩子不會有選擇。
蘇九歌知道沒有選擇是什麼感覺。
她也沒有選擇。
被丟在亂葬崗沒有選擇,殺人沒有選擇,活著更沒有選擇。
她們都沒有選擇。
但蘇九歌不在乎蘇婉兒有沒有選擇。
她只知道一件事——蘇婉兒身上穿的、嘴裡吃的、手裡用的、頭頂上頂著的,本該是她的。
侯府嫡女的身份是她的,沈氏的寵愛是她的,洛京世家閨秀中的人緣是她的,那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
蘇婉兒什麼都不是。
一個贗品,一個冒牌貨,一個被周姨娘當棋子的可憐蟲。
她不會殺蘇婉兒。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沒必要。
蘇婉兒對她沒有威脅,一個養女,在真正的嫡女面前,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殺她,髒了刀。
但周姨娘不一樣。
蘇九歌將手從刀柄上移開,重新拿起卷宗,翻到「周姨娘」那一頁。
周姨娘,本名周芸娘,四十二歲。
定遠侯府妾室,蘇震天早年納的側室,在府中經營二十年,內宅事務多由其掌管。其侄女周氏為蘇承志生母,已故。
其親信遍布侯府上下,包括門房、廚房、針線房、庫房等要害部門。
永安元年臘月,以五十兩白銀收買產婆王婆子,以死嬰調包沈氏所生嫡女,致嫡女流落民間。
蘇九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十二歲。在侯府經營了二十年。親信遍布。
掌管內宅事務。
這就是她要處理的人。
蘇震天答應過,周姨娘交給她處理。
她不會讓蘇震天失望 。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需要先做另一件事——去侯府吃飯。
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一。
蘇九歌再次走進定遠侯府。
福伯在門口等她,看到她從巷口走來,立刻迎了上去,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而擠成了一朵菊花。
「姑娘,侯爺和夫人等您很久了。」福伯說。
蘇九歌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沈氏站在正堂門口等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套白玉頭面,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比上次年輕了好幾歲。
她的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看到蘇九歌的那一刻,亮了起來。
「九歌。」沈氏叫她的名字,聲音還在發顫,但比上次穩了很多,
「你來了。」
蘇九歌看著她,點了點頭。
沈氏想上前拉她的手,猶豫了一下,沒有動。
她怕嚇到這個女兒,怕她像上次一樣轉身就走,怕這好不容易等到的一頓飯變成最後一頓。
「進來吧。」沈氏側身讓開門口,
「飯已經準備好了。」
正堂里擺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擺滿了碗碟筷勺。
菜已經上桌了,冒著熱氣,香味在空氣中瀰漫。
蘇九歌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老母雞湯、桂花糕、蓮子羹。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很精緻,擺盤很用心。
蘇震天坐在主位上,旁邊空著一個位置,是留給沈氏的。
蘇承恩坐在蘇震天的右手邊,看到蘇九歌進來,站起來,朝她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九歌妹妹。」他說,
「歡迎回家。」
蘇九歌看著蘇承恩。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頭髮用玉冠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如玉,讓人如沐春風。
白羽說得對,這個人可以結交。不是因為他有用,而是因為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會害人的人。
「承恩二哥。」蘇九歌回了他一句。
蘇承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叫了「承恩二哥」。這是認親的稱呼。
蘇承恩的嘴角彎了起來,笑意更深了。
蘇震天的左手邊坐著兩個年輕人。
一個二十出頭,面容剛毅,眉頭微蹙,嘴唇緊抿,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官袍,像是剛從衙門趕回來的。
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整個人透著一股隨時準備戰鬥的氣息。庶長子,蘇承志。
另一個十三四歲,面容白皙,眉目清秀,穿著一身藍色的學子服,坐在那裡有些局促不安,雙手在桌下絞著衣角,時不時偷偷看蘇九歌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庶三子,蘇承訓。
蘇婉寧不在。她已經嫁人了,不可能為了一頓飯專程回娘家。
蘇婉兒也不在。
沈氏注意到了蘇九歌的目光,輕聲解釋道:
「婉兒今天身子不舒服,沒能來。婉兒……她……」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蘇震天一眼,蘇震天微微搖了搖頭,她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蘇九歌沒有追問。
她知道蘇婉兒為什麼不在。
不是不舒服,是不敢來。
「坐吧。」蘇震天指了指沈氏旁邊的位置,
「你母親專門給你留的。」
沈氏旁邊有一個空位,椅子比其他的椅子矮了一點,坐墊比其他的坐墊厚了一點,靠背上搭著一塊淺粉色的絨毯。
那是她精心準備的,怕女兒坐得不舒服。
蘇九歌看著那個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坐了下來。
沈氏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給蘇九歌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
「嘗嘗。」沈氏說,
「我做的。」
蘇九歌低頭看著那塊排骨。
排骨切得很整齊,大小一致,色澤紅亮,醬汁濃郁,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她拿起筷子,夾起排骨,咬了一口。
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咸中帶甜,味道很好。
蘇九歌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好吃。」她說。
沈氏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她飛快地用帕子擦掉,笑著說:
「好吃就多吃點,我做了一大鍋。」
蘇九歌沒有說話,又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地嚼。
蘇震天看著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是武將,不能在子女面前失態。
「承志。」蘇震天放下酒杯,看向庶長子。
蘇承志立刻坐得更直了,像士兵聽到了長官的點名。
「這是你九歌妹妹。」蘇震天說:
「你應該聽說了。」
蘇承志點了點頭,看向蘇九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的表情很克制,看不出喜怒,但蘇九歌注意到,他握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九歌妹妹。」蘇承志的聲音低沉而短促,像是完成任務一樣說了這四個字,然後就閉上了嘴。
蘇九歌看著他,沒有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蘇承恩開口打破了沉默:
「九歌妹妹,承志大哥在兵部任職,每天忙得很,今天專程請了半天假回來見你。」
蘇承志看了蘇承恩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但嘴上什麼都沒說。
「承訓。」蘇承恩又轉向庶三子,
「叫人。」
蘇承訓的臉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像一隻煮熟的蝦。他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九歌……姐姐。」
蘇九歌看著這個羞怯的少年,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她注意到蘇承訓的眉眼和蘇承恩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溫和的不具攻擊性的長相。但蘇承恩的溫和是沉穩有力量的,蘇承訓的溫和是單純未經世事的。
「承訓在國子監讀書。」沈氏在一旁補充道,
「明年就要參加秋闈了,功課很好,先生說他有望中舉。」
蘇承訓的頭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紅了。
蘇九歌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國子監的王博士,學問不錯,但為人刻板。他的經義講義有固定套路,你按照他的路子寫,不會出彩,也不會出錯。想中舉,夠了。想中進士,不夠。」
蘇承訓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他看著蘇九歌,嘴唇翕動了幾下,臉上的紅暈從耳根蔓延到了整個臉。
「你……你怎麼知道王博士的?」他問,聲音還是很小,但比剛才大了一點。
蘇九歌沒有回答。她看了一眼蘇承恩,蘇承恩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說下去。
蘇九歌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飯桌上沉默了一瞬。
蘇震天輕咳一聲,將話題岔開了:
「九歌,你母親為了這頓飯,從昨天就開始準備了。這排骨燉了三個時辰,你嘗嘗這個魚,也是她做的。」
蘇九歌夾了一塊魚,慢慢地嚼。
魚很嫩,很鮮,刺挑得很乾淨。
做這條魚的人,花了很長時間,一根一根地把刺挑出來的。
蘇九歌將魚肉咽下去,說了一句:
「好吃。」
兩個字,和剛才一模一樣。但沈氏聽出了不一樣——剛才的「好吃」是禮貌,這次的「好吃」是……她不知道是什麼,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十六年來的思念和眼淚都化成了這一刻的滿足。
蘇承恩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蘇承志的腿,蘇承志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
蘇承恩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好事。」蘇承志沒有回應,但握緊的手鬆開了。
蘇承訓還在看蘇九歌,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是好奇。
他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題,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看。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蘇九歌吃得不多,每樣菜都嘗了一點,排骨吃了兩塊,魚吃了三塊,青菜吃了幾口,湯喝了兩勺,桂花糕吃了一塊,蓮子羹喝了兩口。
沈氏不停地給她夾菜,她來者不拒,夾來的都吃了,但從不主動要。
吃完飯,丫鬟們上來收拾碗筷。沈氏拉著蘇九歌的手——她終於鼓起勇氣拉住了女兒的手——不讓她幫忙。
「你坐著,歇著。」沈氏說,
「這些事不用你干。」
蘇九歌低頭看著自己被拉住的手。
沈氏的手很溫暖,很柔軟,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做家務、繡花、寫字磨出來的繭。
那是一隻母親的手。
蘇九歌沒有抽回手。
蘇震天和蘇承志去了書房談公事,蘇承恩陪著蘇承訓回了後院。
正堂里只剩下蘇九歌和沈氏。
沈氏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蘇九歌的臉,看著她的眉眼、鼻子、嘴唇,看著那些跟她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特徵,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你的刀呢?」沈氏忽然問。
蘇九歌看了她一眼:「沒帶。」
沈氏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九歌,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手上有繭,你的身上有傷疤,你看人的眼神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我的女兒。不管你做過什麼,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都是我的女兒。」
蘇九歌看著她,沒有回答。
沈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擦。
她握著蘇九歌的手,將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那些不像一個十六歲姑娘該有的痕跡。
「你受苦了。」沈氏說,
「娘對不起你。」
蘇九歌一直覺得,「娘」這個字是陌生又遙遠的,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的東西。
但此刻,當沈氏說出「娘對不起你」這五個字的時候,她心裡那層冰面上,裂開了一條縫。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裡,讓沈氏握著她的手,讓沈氏的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溫熱地,一滴一滴地。
天快黑的時候,蘇九歌起身告辭。
沈氏沒有再留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塞到蘇九歌手裡。
是一塊玉佩。
白玉,圓形,中間有一個小孔,邊緣刻著雲紋,正面刻著一個「蘇」字。
玉佩不大,只有銅錢大小,但玉質溫潤,入手細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這是你出生那天,你父親給你準備的。」沈氏說,
「本想給你戴上的,還沒來得及……後來我以為你死了,就把這塊玉佩收起來了,一直留著,留了十六年。」
蘇九歌低頭看著那塊玉佩。
玉佩在她手心裡,暖暖的,帶著沈氏的體溫。
「我收下了。」蘇九歌說。
她將玉佩系在腰間,轉身走出了正堂。
沈氏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後面。這一次她沒有追出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笑著,笑著,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但她的嘴角還是上揚的。
蘇九歌走在崇仁坊的街道上,天已經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
她的腰間多了一塊玉佩,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偶爾碰到刀鞘,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她摸了摸那塊玉佩,白玉溫潤,邊緣光滑。
她想起了沈氏的手。
溫暖的,柔軟的,有薄繭的,握著她的手時在微微發抖的。
她想起了那雙手給她夾排骨,給她盛湯,給她挑魚刺。
她想起了沈氏的眼睛。
紅腫,布滿了血絲,但看她的時候亮得像是點了燈。
蘇九歌加快了腳步。
她不喜歡這些感覺。
這些感覺讓她變軟,變鈍,變得不像一把刀。
她只需要堅硬、鋒利和冷漠。
只有堅硬的東西才能活下來,只有鋒利的刀才能殺人,只有冷漠的心才能在這吃人的世界裡活下去。
她摸了摸腰間直刀的刀柄,冰冷,堅硬,硌手。
很好。
刀還在。
她還是夜梟。
她告訴自己,這些東西不會影響她。
她是夜梟。
夜梟不需要溫暖。
夜梟只需要獵物。
她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