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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主謀

2026-07-29 13:47:16 作者: 孔夫子唱戲
  蘇九歌沒有在侯府過夜。

  她走出崇仁坊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洛京城的街道上起了風,初冬的風乾冷乾冷的,吹在臉上像刀割。

  她攏了攏衣領,加快了腳步。

  回到城北的小院時,白羽已經在等她了。

  他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面前擺了一壺茶,兩個杯子,手裡拿著一份卷宗,看樣子已經等了不短的時間。

  看到蘇九歌進來,他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

  「家宴吃得怎麼樣?」他問。

  「還行。」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茶。

  白羽沒有追問,將手中的卷宗推到她面前。「你要的東西,查到了。周姨娘的事,比我們之前想的要複雜得多。」

  蘇九歌打開卷宗,就著院中燈籠的光開始看。

  白羽在旁邊喝茶,不急不躁,像一個耐心等待學生看完課本的先生。

  卷宗的第一頁就讓蘇九歌的眼神變了。

  周姨娘,本名周芸娘。

  永安元年,她收買產婆王婆子,用死嬰調包了沈氏所生的嫡女。

  這件事蘇九歌早就知道,卷宗上寫的不比她已知的多。

  但卷宗的第二頁,是一份她從未見過的名單。

  周家在定遠侯府安插的人員名單。

  名單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一整頁。

  門房有周家的人,廚房有周家的人,針線房有周家的人,庫房有周家的人,甚至連沈氏身邊的丫鬟里,都有一個周家安插的眼線。

  這些人在侯府中潛伏了少則五六年、多則十幾二十年,有的已經做到了管事的位置,有的雖然位置不高,但能接觸到侯府最核心的機密。

  蘇九歌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卷宗的第三頁,是周家在洛京城及周邊的產業清單。

  三間綢緞莊,兩間當鋪,一座茶山,五百畝良田。

  這些產業都是在過去十六年間陸續置辦的,置辦的銀兩來源不明,但數量之大,不是一個侯府妾室的月例銀子能積累出來的。


  卷宗的第四頁,是周家與蘇家旁系往來的記錄。

  蘇家旁系的幾個人——蘇震天的遠房堂弟蘇震坤、蘇震山的名字反覆出現,與周家人頻繁往來,涉及銀錢借貸、田產買賣、甚至官場上的請託。

  蘇九歌合上卷宗,看著白羽。

  「周姨娘一個妾室,沒有這麼大的能力。」她說。

  白羽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周芸娘不過是周家擺在明面上的一顆棋子。真正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是周家本家——周芸娘的兄長周文遠,以及周家在朝堂上的靠山。」

  「周文遠是誰?」

  「戶部郎中,從五品,」

  白羽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打開,

  「這個人做官的本事一般,但鑽營的本事一流。他在戶部待了十二年,經手的銀子上千萬兩,沒人查出一筆糊塗帳。不是因為他清廉,是因為他做帳的本事太高明了。」

  蘇九歌沒有說話,等著白羽繼續說下去。

  「周家在定遠侯府經營這麼多年,目的不是害你的命——害你只是順帶的。」

  白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們的真正目的,是通過定遠侯府的資源和人脈,為周家鋪路。定遠侯府是開國功臣之後,世代鎮守北境,在軍中和朝堂上都有深厚的人脈。周家如果能把定遠侯府變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就等於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以後周家的子弟入仕、升遷、斂財,都有了靠山。」

  「所以他們讓周芸娘進了侯府做妾。」

  「對。一個妾室,看似不起眼,但能接觸到侯府最核心的機密——侯爺的動向、夫人的人脈、世子的培養、甚至侯府的銀錢往來。周芸娘在侯府待了二十年,把周家的人一點一點地安插進侯府的各個角落。等你父親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蘇九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節奏緩慢而有規律。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調包我的事,是誰的主意?」她問。

  「周文遠。」白羽說得很肯定,

  「周芸娘當時剛進侯府不久,根基不穩,沒有能力策劃這麼周密的事。是周文遠在背後出謀劃策,調動周家的資源,找到了產婆,準備了死嬰,安排了那個黑衣人。周芸娘只是執行者。」


  「目的是什麼?」

  「兩點。」白羽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如果沈氏生的是兒子,周家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嫡長子繼承爵位,庶長子蘇承志就永遠沒有機會。所以沈氏這一胎,不能活著。第二,如果沈氏生的是女兒,威脅不大,但也不能留。因為嫡女將來嫁人,聯姻的對象一定是朝堂上最有權勢的家族。那個聯姻帶來的資源和人脈,會被沈氏掌控,周家插不上手。所以,不管是兒是女,沈氏這一胎,都不能活著。」

  蘇九歌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調包比直接弄死更保險。」

  白羽繼續說,

  「直接弄死,萬一事情敗露,周姨娘就是死路一條。調包的話,就算被人發現孩子沒死,也查不到周姨娘頭上——孩子是被人丟到亂葬崗的,丟孩子的人是誰?黑衣人。黑衣人是誰?查不到。周家把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不存在的人。至於那個死嬰,隨便找個夭折的貧民家的孩子就能應付過去。」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吹得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燈籠的光在風中搖晃,將她和白羽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周家背後還有人。」蘇九歌忽然說。

  白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周文遠一個從五品的戶部郎中,做不到這種程度。」

  蘇九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調包定遠侯府的嫡女,不是小事。一旦敗露,周家滿門抄斬。周文遠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也沒有這麼大的能量。他背後一定還有靠山,一個足夠硬、足夠讓周家覺得『就算敗露也有人兜底』的靠山。」

  白羽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你比你父親說得還聰明。」

  他從袖中取出第三份卷宗,放在桌上。這份卷宗比他之前拿出來的都厚,封面沒有寫字,只用硃筆畫了一個符號——一隻眼睛。

  千機樓最高級別的機密情報,才會用這個符號標記。

  蘇九歌打開卷宗。

  第一頁,是一幅畫像。

  畫中的人四十多歲,面容方正,眉目間有一股凜然正氣,穿著二品大員的官袍,腰系金魚袋,頭戴貂蟬冠。畫像的右下角寫著三個字——趙文昌。

  「當朝宰輔,趙文昌。」

  白羽的聲音低了下去,

  「周文遠的座師,周家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調包你的事,趙文昌不一定知情,但周家有趙文昌撐腰,才敢在定遠侯府布這個局。他們的目的從來不只是侯府,而是通過侯府,攀上更高的人——比如二皇子,比如太后。」

  蘇九歌看著畫像上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心裡湧起一種熟悉的感覺。

  噁心。像有人把一桶泔水從她頭頂潑下來。一個滿口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女娼的人,穿著二品大員的官袍,戴著貂蟬冠,坐在朝堂上指點江山,決定天下人的命運。

  而她,他的門生的妹妹,只用五十兩銀子,就買走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的命。

  「這份情報,蕭衍看過嗎?」蘇九歌問。

  「樓主看過了。」白羽說,

  「他說,這份情報先給你看,你看完了,想怎麼用,千機樓全力配合。」

  蘇九歌抬起頭,看著白羽。

  「他還說什麼了?」

  白羽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他還說,夜梟這個人,你給她一把刀,她能殺出一條血路。但你給她一個真相,她能毀掉一個王朝。他想看看,你會選哪條路。」

  蘇九歌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翻看卷宗。

  周家在侯府安插的人員名單,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門房老劉頭——周家的人,廚房管事趙大娘——周家的人,針線房的吳娘子——周家的人,庫房的孫帳房——周家的人,沈氏身邊的大丫鬟春蘭——周家的人。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像一顆接一顆的釘子,釘在定遠侯府這棵大樹上,釘了二十年,釘子已經生鏽了,和樹長在了一起,拔都拔不出來。

  蘇九歌將這批名單記在了腦子裡。她不需要寫下來,不需要抄錄,不需要任何輔助。

  一個殺手的本能——看過一遍的東西,永遠不會忘。

  「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蘇九歌合上卷宗,看著白羽。

  「說。」

  「第一,把周家在洛京城及周邊的所有產業查清楚。地址、規模、經營狀況、管事的人是誰、帳目往來明細,越詳細越好。」

  「已經在查了。」白羽說,

  「三天之內給你。」

  「第二,把周家與蘇家旁系的所有往來記錄整理成冊。銀錢往來、田產買賣、官場請託,任何一件都不要漏掉。」

  白羽點了點頭。

  「五天。」

  蘇九歌站起來,將卷宗夾在腋下,朝屋裡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羽。」

  「嗯?」

  「你跟蕭衍說,我不需要毀掉一個王朝。」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只需要讓欠我的人,把債還了。」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將白羽和夜色一起關在了外面。

  三更天,定遠侯府。

  蘇九歌不是從正門進來的,也不是從她上次翻牆的那個角落。

  她走的是侯府西南角的一處隱蔽缺口——那是她上次來的時候就發現的,一棵老槐樹的枝幹伸到了牆外,順著樹幹爬上去,翻過牆頭,落在一堆灌木叢中,無聲無息。

  她穿過花園,繞過假山,走過遊廊。

  侯府的夜很安靜,只有巡夜的家丁偶爾經過,腳步聲響在青石板上,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蘇九歌像一條蛇,在陰影中無聲地滑行。

  周姨娘的院子在侯府的東跨院,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中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下有一口缸,缸里養著幾尾錦鯉。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緻,一磚一瓦都透著主人的品味。

  蘇九歌翻過院牆,落在石榴樹的陰影中。

  正房裡還亮著燈。

  透過窗紙,她能看到一個人影在屋裡走來走去,腳步急促,帶著一種焦躁不安的節奏。周姨娘還沒睡。

  不是因為她不想睡,是因為她睡不著。阿九來侯府的事,已經在府中傳遍了。

  雖然蘇震天封鎖了消息,但紙包不住火。侯府那麼大,人那麼多,消息總會從某個縫隙里漏出去。

  周姨娘在府中經營了二十年,耳目眾多,她不可能不知道。

  蘇九歌貼在正房的窗下,側耳傾聽。

  屋裡不止周姨娘一個人。

  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急促,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你當初是怎麼說的?你說萬無一失!你說那個孩子死了,死得透透的,連骨頭都找不到了!現在呢?活生生地站在侯府里,當著全家人的面,把十六年前的事抖得一乾二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周家十六年的心血,全毀了!」

  周姨娘的聲音比那個男人低得多,帶著顫抖:

  「大哥,我也沒想到……那個孩子真的死了的,我親眼看著黑衣人把她帶走的……亂葬崗那個地方,又是冬天,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怎麼可能……」

  「可能不可能,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周文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怒火不減,

  「重要的是怎麼善後。那個孩子手裡有產婆的證詞,有千機樓的情報,還有侯爺的支持。她要是把這件事捅到朝堂上,你我都是死路一條!」

  「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兩個辦法。」

  周文遠的聲音忽然冷靜了下來,冷靜得讓人心寒,

  「第一,讓產婆閉嘴。永久的。第二,讓那個孩子閉嘴。」

  屋裡沉默了一瞬。

  周姨娘的聲音再響起時,已經不那麼顫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決絕:

  「產婆的事,我去辦。那個孩子在千機樓的保護下,我動不了她。」

  「千機樓的事你不用管。」周文遠說,

  「她不可能一輩子躲在千機樓里。只要她落單,就是我們的機會。」

  蘇九歌蹲在窗外,聽著這段對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周文遠要殺她。

  這不是意外,不是驚喜,不是她沒想到的事。

  她只是沒想到,周文遠會這麼急,急到連一個像樣的計劃都沒有,就敢說要讓她「閉嘴」。

  不愧是做帳的。

  算盤打得響,但殺人的事,真不在行。

  蘇九歌沒有動手。

  她不是來殺周姨娘的——至少今晚不是。

  她答應過蘇震天,周姨娘交給她處理,但「處理」不等於「殺」。

  殺一個人太簡單了,一刀的事。她要的,是讓周姨娘活著,看著她擁有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崩塌。

  看著她的兄長鋃鐺入獄,看著她在侯府安插的人一個一個被拔除,看著她在洛京的產業一個一個被查封,看著她的靠山一個一個地倒下,看著自己從萬人之上的侯府姨娘,變成一無所有的階下囚。

  活著,比死了難受。

  這才是夜梟的手段。

  蘇九歌無聲地從窗下離開,翻過院牆,消失在侯府的夜色中。

  她走過花園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站在假山旁邊。

  蘇承志。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便服,沒有戴帽子,頭髮只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著。

  他站在假山的陰影中,像一截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木樁,一動不動,不知道站了多久。

  蘇九歌停下來。

  兩個人隔著花園對視。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花園的石板路上,照在枯萎的花枝上,照在蘇承志那張冷硬的、沒有表情的臉上。

  「你能聽到那邊的動靜?」蘇承志問。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深夜的花園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蘇九歌看著他,點了點頭。

  「周文遠來了。」蘇承志說,

  「從後門進來的,帶著兩個隨從。他在周姨娘的院子裡待了快一個時辰了。」

  蘇九歌沒有說話。

  「你聽到了什麼?」蘇承志問。

  「他們要殺產婆,也要殺我。」

  蘇九歌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蘇承志的手握成了拳頭,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像是恥辱又像是痛恨的東西。

  「二十四年。」他低聲說,

  「我做了二十四年的庶長子,被周姨娘壓了二十四年。她告訴我,我能有今天,全靠周家的栽培。她說,沒有周家,我什麼都不是。她說,我要聽話,要感恩,要報答。」

  蘇九歌看著他,沒有打斷。

  「你知道嗎?」

  蘇承志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恨她。不是因為她是周家的人,不是因為她壓著我,是因為她讓我覺得,我不配做蘇家的人。」

  花園裡安靜極了。

  遠處傳來巡夜家丁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蘇承志退後一步,重新將自己藏進假山的陰影中。

  蘇九歌也退後一步,藏進了另一片陰影。

  腳步聲從花園外面經過,沒有進來,又漸漸遠去了。

  「你要對付周家。」蘇承志的聲音從陰影中傳出來,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九歌沒有否認。

  「我在兵部。」蘇承志說,

  「周家在軍中也有關係。如果你需要……」

  他沒有說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他今天才第一次見這個妹妹,她不叫他大哥,不對他笑,不跟他寒暄,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過他。

  他不欠她什麼,她也不欠他什麼。

  但他就是想說。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承志大哥。」她說。

  蘇承志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不需要報答任何人。」蘇九歌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被風吹來的,

  「你姓蘇。這就夠了。」

  她轉過身,走出了花園,消失在侯府的夜色中。

  蘇承志站在假山的陰影中,很久沒有動。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月光,嘴唇在微微顫抖。他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在初冬的寒風裡,像一棵終於被人看見了的、在角落裡站了很久的樹。

  蘇九歌走出侯府的時候,天快亮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一線微光在地平線上蔓延,將遠處皇城的輪廓勾勒出來。

  她站在侯府外面的巷口,回頭看了一眼。侯府的飛檐翹角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像一隻沉睡的巨獸,伏在洛京城的東面,一動不動。

  她摸了摸腰間的玉佩。白玉溫潤。

  她又摸了摸腰間的刀。刀柄冰冷。

  溫潤和冰冷,同時貼著她的皮膚。

  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同時擁有這兩樣東西——一個家的標記,和一把殺人的刀。

  蘇九歌轉過身,走進了晨曦中。

  今天,她要開始干正事了。

  產婆不能死。周家在侯府安插的人,一個一個拔。

  周家的產業,一筆一筆查。

  周家在朝堂上的靠山,一個一個挖。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老酒鬼教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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