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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侯府變故

2026-07-29 13:47:16 作者: 孔夫子唱戲
  阿九離開定遠侯府的當天下午,侯府翻了天。

  蘇震天封鎖了府門,不許任何人進出,然後將府中所有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丫鬟叫到了正堂前的庭院裡。

  他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阿九留下的那封信,臉色鐵青,目光如刀,一個一個地掃過下面站著的人。

  「十六年前,夫人生產當晚的事,誰知情,現在站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本侯可以既往不咎。如果讓我自己查出來,休怪本侯不講情面。」

  庭院裡站著三十多號人,鴉雀無聲。有人低著頭,有人面面相覷,有人臉色發白,有人冷汗直流。但沒有人站出來。

  蘇震天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沒有人動。他將信收回袖中,轉身回了正堂。

  他沒有當場發作,因為他知道,這件事牽扯太深,不是當眾審問就能解決的。

  周姨娘是府中的老人,跟了他將近二十年,在府中經營多年,親信遍布。

  如果打草驚蛇,她可能會銷毀證據、轉移贓物、甚至滅口知情人。

  他需要時間。

  當天夜裡,蘇震天秘密召見了侯府的三位老僕——老門房福伯、沈氏的陪嫁嬤嬤趙嬤嬤、以及帳房的趙先生。

  這三個人,是他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福伯在侯府幹了四十年,看著蘇震天從小長大的,對蘇家忠心耿耿。

  趙嬤嬤是沈氏從娘家帶來的人,跟了沈氏三十年,比親姐妹還親。

  趙先生是蘇震天的幕僚,在侯府待了二十五年,管著侯府所有的帳目和文書。

  蘇震天將阿九留下的那封信給他們看了。

  福伯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侯爺,老奴有罪。」

  「什麼罪?」蘇震天問。

  「十六年前,夫人生產那夜,老奴在後門看到了一個人。」

  福伯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他寧願忘記的往事,

  「一個男人,穿著黑衣,從後門出去,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老奴當時覺得不對勁,追出去看了一眼,那人已經走遠了。老奴第二天跟周姨娘身邊的翠屏提了一嘴,翠屏說那是她表哥,來給她送東西的。老奴就沒再追究。」


  蘇震天的手握成了拳頭。

  「你為什麼不早說?」

  「老奴……老奴沒想到。」福伯跪了下來,

  「老奴以為那真是翠屏的表哥。老奴該死。」

  趙嬤嬤她比福伯更直接,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侯爺,老奴早就懷疑了。夫人懷那一胎的時候,太醫說脈象極好,孩子壯實得很,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老奴當時想查,但夫人傷心欲絕,不讓任何人提這件事。老奴不敢違逆夫人的意思,這些年……這些年老奴心裡一直不踏實。」

  趙先生沒有說自己的懷疑,而是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本舊帳冊。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給蘇震天看:

  「侯爺,永安元年臘月,帳上支出了八十兩銀子,記的是『年節賞下人之用』。但那一年的年節賞銀,早在臘月初五就發過了。這八十兩銀子,老奴當時就覺得奇怪,但周姨娘管著內宅的帳目,她說這是補發的,老奴不好多問。」

  蘇震天合上帳冊,閉上眼睛。

  他在戰場上見過無數陰謀詭計,但從來沒有想過,這些骯髒的東西會鑽進他的家裡,害死他的女兒。

  但他的女兒還活著,那個叫阿九的姑娘,在無數次的生死搏殺中活著。

  她活著,但她活著的方式,比死了更讓蘇震天心痛。

  「明天一早,我去城南千機樓的據點,找那個產婆。」蘇震天睜開眼,目光堅定,

  「趙先生,你去查周姨娘這些年的所有往來帳目,一筆一筆地查,不許漏掉任何一處。福伯,你去回想十六年前那個黑衣人的長相,想不起來也要想。趙嬤嬤,你穩住夫人,不要讓她在周姨娘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三個人領命而去。

  蘇震天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蘇震天按照阿九給的地址,找到了城南千機樓的據點。

  那是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跟蕭衍帶阿九去的那間不是同一處,但裡面的陳設大同小異——昏暗的光線,陳舊的氣味,和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門。


  千機樓的人已經在等他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得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將他帶到了王婆子的床前。

  王婆子比三天前更虛弱了。

  她幾乎不能動了,只有眼珠還能轉動,嘴唇還能微微翕動,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但她的神志還算清醒,看到蘇震天的那一刻,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侯爺……侯爺……」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

  「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夫人……對不起那個孩子……」

  蘇震天站在床前,低頭看著這個快要死的老婦人,沒有說話。

  王婆子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斷斷續續地將十六年前的事說了一遍。

  從周姨娘如何找到她,到給了她五十兩銀子,到那個死嬰是從哪裡來的,到阿九被一個黑衣人帶走丟到亂葬崗。

  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包括周姨娘跟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周姨娘說……說夫人這一胎不能活著……」王婆子的聲音越來越弱,

  「她說……如果夫人生的是兒子……侯爺的爵位就輪不到庶長子了……她說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蘇震天的臉在聽完這句話的時候,徹底沉了下去。

  他一直在想,周姨娘為什麼要害他的女兒。他以為是因為嫉妒,因為沈氏是正妻,周姨娘是妾室,妾室嫉妒正妻,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但現在他知道的是因為利益。庶長子蘇承志的生母是周姨娘的侄女,如果沈氏生下了嫡子,承志的世子之位就沒了。周姨娘不是在害他的女兒,她是在保她周家的前程。

  為了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到手的爵位,她害死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不,雖然沒有害死,但比害死更殘忍。

  她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丟到了亂葬崗上,讓她在雪地里等死,讓她被野狗啃食,讓她被凍死、餓死。

  蘇震天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她還活著。」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王婆子說,

  「我的女兒還活著。」

  王婆子哭著點頭:「活著……活著……侯爺,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她吃了太多苦了……您一定要好好待她……」

  蘇震天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出了那間屋子。

  站在雜貨鋪外面的陽光下,他仰頭看著天,閉上了眼睛。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眼角深深的皺紋上,照在他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緊握的拳頭上。

  一個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的人,不會輕易流淚。

  但他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的,像十六年前那個風雪夜裡,他的女兒被丟在亂葬崗上時,天上飄落的雪花。

  從城南回來之後,蘇震天沒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府,去找了京兆府的老仵作——一個七十多歲被稱為「活化石」的老人。

  老仵作姓錢,在洛京城外的村子裡養老,蘇震天親自登門拜訪。

  「錢老,我想請您幫個忙。」蘇震天說,

  「十六年前,定遠侯府有一個死嬰,我想看看那個嬰兒的屍骨。」

  錢老仵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侯爺,十六年了,屍骨早就爛了。」

  「爛了也沒關係。我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個嬰兒,是不是我的女兒。」

  錢老仵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收拾了工具,跟著蘇震天去了城南埋葬嬰兒的地方。

  他們挖了整整一天。

  蘇震天親自挖,一鍬一鍬地挖,挖開凍土,挖開碎石,挖開被歲月壓實了的地面。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也不停。

  福伯在旁邊幫他,從天亮挖到天黑。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挖到了一具小小的屍骨。

  只剩下幾根細小的骨頭和一顆小小的頭骨。

  頭骨只有拳頭大小,顱骨薄而脆,輕輕一碰就會碎。

  錢老仵作蹲在地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骨頭清理乾淨,一根一根地檢查。他檢查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蘇震天。

  「侯爺,這具屍骨,不是剛出生就死了的。」

  蘇震天的瞳孔猛地一縮。

  「新生兒顱骨的骨縫還沒有閉合。」錢老仵作用手指指著那顆小小頭骨上的紋路,

  「但這具屍骨的骨縫已經閉合了,說明這個孩子至少活了三個月以上。而且,這個孩子的四肢骨骼有明顯的生長紋,不是胎死腹中的那種。」

  蘇震天蹲了下來,看著那些小小的骨頭,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顆頭骨。骨頭冰涼,粗糙,帶著泥土的腥氣。

  這是另一個孩子。

  一個死了至少三個月,被當成他的女兒埋進土裡的孩子。

  周姨娘為了調包他的女兒,從別處弄來了一個死嬰。

  那個死嬰,也有父母,也被人期待著來到這個世上。

  可他死了之後,被人當成了調包的工具,埋在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蘇震天將那顆頭骨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小心地放回了原處。

  「把這個孩子重新安葬。」他說,

  「找一塊好地方,立一塊碑。碑上寫『無名嬰靈』。」

  福伯點了點頭。

  蘇震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

  夕陽在他身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長槍。

  他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府門還開著,沈氏站在門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棉袍,頭髮隨便挽著,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

  她已經在門口站了一個多時辰了,誰勸都不回去。

  「震天。」她迎上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急切而顫抖,

  「你找到那個產婆了?她說的是真的?」

  蘇震天看著她,看著那雙因為哭泣而紅腫的眼睛——左眼的目光比右眼更加渙散,十六年前哭瞎了一半,至今沒有恢復。

  他伸出手,將沈氏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活著。」他說,

  「我們的女兒還活著。」

  沈氏的腿軟了,整個人靠在蘇震天身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哭不出聲音了,還在無聲地流淚。

  蘇震天抱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

  「她還會來嗎?」沈氏終於止住了哭,抬起頭,用那雙紅腫半瞎的眼睛看著蘇震天,

  「她說她也許會來,也許不會。震天,她會不會不來了?」

  蘇震天沉默了片刻。

  「她會來的。」他說,「她一定會來。」

  「你怎麼知道?」

  蘇震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沈氏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團微弱但倔強的光——那是十六年來支撐她沒有倒下的唯一的東西:希望。

  她一直以為她的女兒死了,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思念她。

  如果她知道她的女兒還活著,她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找到她、接近她、擁抱她。

  蘇震天想,也許這就是阿九——不,蘇九歌,她是在給自己時間考慮。

  考慮要不要認他們,考慮要不要回這個家,考慮要不要從一個殺人如麻的殺手,變成一個侯門嫡女。

  她一定會來的。

  蘇震天看著門外沉沉的夜色,在心裡默數。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

  第三天,十月二十六,清晨。

  阿九又站在了定遠侯府的正門前。

  她今天沒有穿黑色的勁裝,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袍,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腦後。

  她腰間沒有帶刀。

  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出門不帶刀。

  不是因為她覺得侯府安全,而是因為她不想讓沈氏看到那把刀。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照顧那個女人的感受,她只是不想看到那雙半瞎的眼睛裡再流眼淚了。

  門開了。

  開門的是福伯。

  他看到阿九,先是一愣,然後眼眶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姑娘您來了」,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怎麼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深深地彎下了腰。

  阿九從他身邊走過,走進了定遠侯府。

  這一次,沒有人帶路。

  她自己走過了照壁,走過了庭院,走過了遊廊,走向正堂。

  她只來過一次,但她記得每一條路,每一個轉角,每一處花木的位置。

  一個殺手的本能,走過一次的路,永遠不會忘。

  正堂的門敞開著。

  蘇震天站在正堂中央,穿著正式的玄色官袍,戴著紗帽,腰系玉帶,整裝肅穆。

  沈氏站在他身邊,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頭釵,臉上化了妝,但遮不住眼底的血絲和臉頰上還沒幹透的淚痕。

  蘇承恩站在蘇震天身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面容肅穆。

  蘇婉兒不在。

  阿九走進正堂,在蘇震天和沈氏面前站定。

  正堂里安靜極了。香爐里的檀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畫出淡淡的、彎曲的線。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在阿九的深藍色棉袍上,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阿九說,「我來拿我的答案。」

  蘇震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阿九面前。

  是一本族譜。

  蘇氏族譜,藍布封面,邊緣磨損,紙頁發黃,散發著墨香和歲月的氣息。

  蘇震天翻開族譜,翻到某一頁,將那一頁朝向了阿九。

  那一頁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第九代嫡長女,蘇九歌,永安元年臘月初九生。

  「你的名字,從來沒有被抹去過。」

  蘇震天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十六年前,你出生的當天,我就把你的名字寫進了族譜。你死後——我以為你死了——我沒有把你的名字劃掉。因為你是我的女兒,不管你活著還是死了,你都是定遠侯府的嫡長女。」

  阿九看著族譜上那行字——蘇九歌。

  三個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那是她的名字。

  不是阿九,不是夜梟,是她真正的名字。

  是她的父親在她出生的那天給她起的名字,寫進了族譜里,保存了十六年,從來沒有被劃掉過。

  蘇九歌。

  她伸出手,觸碰了一下那三個字。

  紙頁粗糙,墨跡已經干透了,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像是刻在紙上的。

  她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了。

  「我還有一個條件。」蘇九歌說。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個名字稱呼自己——在心裡。

  「你說。」蘇震天說。

  「周姨娘,交給我處理。」

  蘇震天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好。」

  蘇九歌點了點頭,轉身朝正堂門口走去。

  「九歌。」沈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是沙啞破碎的,但這一次多了一種東西——不再是絕望,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希望。

  蘇九歌停下來。

  「你……你會留下來嗎?」沈氏問,

  「哪怕只吃一頓飯?」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

  她沒有回頭。

  但她聽到了身後沈氏壓抑的哭聲,和蘇震天低沉溫柔的說「別哭了,孩子回來了」的聲音。

  蘇九歌走出了正堂,站在廊下。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蒼白冷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的人,忽然看到遠處有一盞燈在亮著。

  她只是站在那裡,在陽光下,在定遠侯府的廊下,聽著身後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聲音,想著——

  也許,可以留下來吃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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