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小子性急,最先開口。
「回少主,是韓承先動的手!我和林易不過說他兩句,他便像發瘋似的撲上來!」
林易連忙抬頭附和,「是啊,我們只是同他玩笑,說他總是一個人,也不與我們玩,他就生氣了,撲上來對我們又抓又打!」
韓承嘴唇顫抖著,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反覆說著:「不是的……他們胡說……」
小謝璟便問韓承:「他們說什麼了,一五一十說來。」
韓承對上他的目光,眼淚更洶,「他們……他們說我假清高,不和他們玩,說我韓家攀不上高枝,說少主您根本看不上我,遲早要把我攆回去……」
小謝璟明白了。
趙、林兩家素來更親,又自恃家族在謝家面前比韓家更得臉,見韓承性子怯懦,自己似乎也對韓承不甚親近,便生了欺侮之心。
孩童的惡意,有時就是這般直接。
他們未必真知家族傾軋的深淺,但察言觀色,仗勢欺人,幾乎是本能。
小謝璟沒有立刻評判,轉而看向那兩個,「韓承所說,可屬實?」
趙家小子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們……我們也沒說錯!他整日畏畏縮縮,同他說話也不理,可不是瞧不起我和林易?而且少主您平日也……」
謝璟抬手止住了他的話,而後做出決斷。
「你們二人,出言不遜,挑撥生事,惡意揣測上意,更以多欺少,是為不仁;你們的家族,送你們來謝家,是為了學規矩學本事,你們不知謹言慎行,反惹是非,是為不智。你們可知錯?」
趙家和林家的小子沒想到少主會直接斥責他們不仁、不智,還想爭辯:「少主,我們……」
小謝璟打斷,聲音加重:「我只問,知錯,或不知?」
兩人對視,終究不敢再辯,只能低下頭,小聲道:「我們知錯。」
小謝璟又轉向韓承,「他們出言挑釁,是他們的不是,但你明知他們二人一貫同進同出,你獨自一人,力有不逮,卻還是直接選擇了動手。」
「結果如何?你額角見了血,他們二人一人只見了青,一人毫髮無傷,此為一不智。」
「你既入謝家,便該知,謝家自有規矩章程,斷不會任由無故欺凌之事發生,有明路不走,有規矩不循,是為二不智。」
韓承被小謝璟斥責,眼淚都不敢流了。
謝家是有明路,有規矩,但他從來不敢想。
他的父母要他在少主面前爭氣,不能給少主惹麻煩,要侍奉好少主。
如果為了這點事就告小狀,讓少主為他出頭,父母會怎麼說他?
況且,少主不喜歡他,真的會為他出頭嗎?
小謝璟已經不再看他,轉向祖父:「祖父,事情已明。」
「趙嘉言、林易出言挑撥在先,需向韓承致歉,並各罰抄「孟子·離婁下」二十遍;韓承處事不智,罰抄「論語·衛靈公」二十遍。」
「孟子·離婁下」說仁說禮。
「論語·衛靈公」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三人所犯,皆因孫兒平日御下不嚴,致使東院不和。此等個人好惡流露於外,影響人心向背,致使依附之人或惶恐自危,或借勢妄為,實乃為上者之大忌。」
「孫兒未能克己持中,當領重責,請祖父允孫兒抄錄「尚書·洪範」三十遍,以作自省。」
「尚書·洪範」其中,有說無偏無黨的道理。
小謝璟的祖父終於開口:「既是你的人,自然由你處置。」
說著,他便揮退了幾個小孩子,留下了小謝璟。
待到三個小孩退下,他才看向小謝璟:「處置得尚可,有理有據,未失偏頗。不過……」
「你自請同罰,與下同過,此乃收心之術。」
「韓家小子今後對你,恐不止是畏,還更多三分敬與忠;趙、林兩個小子,見你如此自苛,知你眼裡容不得沙子,日後多少也會收斂些,此為你之得。」
「然,凡事利弊相生,為君者,威從何來?來自深不可測,來自距離。」
「你今日自證對韓承不甚親近,雖是自省,卻也坐實了眾人猜測。日後你對韓承是親近些,還是疏遠些?親近,恐人言你因今日之事而刻意補償,失了自然;疏遠,則今日自省又成空談。」
「更有甚者,其他人見此,會如何想?他們會揣摩,如何才能討你喜歡,如何才能避免如韓家小子那般,遭你不喜,人心更易浮動。」
「底下人竟相揣摩上意,而非專注於本分實事,此非君者之福。」
小謝璟問:「那此事,孫兒是否做錯了?」
小謝璟的祖父搖了搖頭,「非對錯之論,此乃取捨之道。今日之事,你選收心,略損己威,亦無不可。畢竟你年幼,威未立,先示人以公,能穩人心,也是正道。」
「但你要明白,此非長久之計,更不可屢用。為君者,不可使人輕易窺見喜怒,更不可使人隨意度量賞罰之尺。」
「今日你以自罰收韓承之心,可。」
「明日若他人再犯,你當如何?亦自罰否?長此以往,威何以立?」
他看著小謝璟有些蒼白的臉,語氣稍緩:「今日我說這些,是要你明白,御下如同執棋,走一步,需看三步。」
「你今日之舉,初看是步好棋,能安當下局面,但往後,你需學會,不損自身之威,而能收服人心;不露個人好惡,而能使人為你所用。」
「這其中的分寸,需你用時間,用心力,甚至用教訓,去慢慢體悟。」
「孫兒謹記祖父教誨。」小謝璟應下。
「去抄書吧。」祖父拍了拍他稚嫩的小肩膀。
小謝璟行禮,緩緩退出東院。
小謝璟在抄完第九遍「洪範」時,到了晚間該休息的時間。
他步出書房,沿著連廊回屋。
初夏的夜,風涼簾動。
他聽到了隱約的喵嗚聲,駐足。
他四下尋望小橘貓時,小橘貓的身影與刀光同時朝他而來。
小謝璟是受過很多訓練。
但或許是白日出行落空的失望,也或許是抄書耗神。
也或許僅僅是,他才九歲。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隱藏在夏夜幽暗處的危險。
所以,他沒有避開那第一擊。
他活著。
只是因為那隻沒有名字的小橘貓,替他受了第一刀。
悽厲的貓嚎聲後,小謝璟只覺眼前橘影一閃,溫熱的液體濺了他一臉。
小謝璟透過血色,看見了殺他的人。
是個生面孔。
殺手一擊不中,揮刀向他再來。
小謝璟側退入廊柱一側。
避過了第二擊。
「璟兒!」驚急的呼喚從連廊另一頭傳來。
是他的二叔,謝文博。
二叔朝他奔來,張開手臂,像是要保護他,使他免遭一切傷害。
小謝璟想也不想,朝著熟悉的親人,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他撞進了一個帶著些冷香的懷抱,「二叔!」
二叔的手臂瞬間收緊,將他緊緊抱住。
二叔的懷抱很暖。
小謝璟覺得安心。
二叔來了,安全了。
可是,下一秒,二叔沒有將他護在身後,也沒有帶他逃離。
而是死死地,禁錮住了他。
殺手緩步,走近。
第三刀,再無退路。
他掙扎了。
所以位置偏了。
很痛。
像是肚子破了。
他最後看到的,是二叔眼睛裡的黑沉。
他最後聽到的,是一聲槍響。
他最後想的,是祖父的話。
祖父說,對他無信者,不能為他所用。
這樣的教誨,二叔也曾學過吧。
後來,他模糊醒來時,隱約感知到自己全身插滿了管子。
肚子很痛。
但他動不了。
他開始時醒時睡。
醒來時越來越少,睡去時越來越多。
再一次將醒未醒時,他聽見祖父似乎在他耳邊說話。
那聲音似很遠,也似很近。
「璟兒……謝家就剩你了……」
「璟兒……謝家……還得你撐起來……」
「你怎麼能……隨你父母……一起去了呢……」
就這樣,他被謝家的責任拖回了這個人世間。
不知在ICU里沉浮了多久,他徹底清醒時,已過了九歲。
謝家的長孫,謝家的繼承人,活下來了。
他回了謝家。
謝家,真的空了。
小謝敘和媽媽,被除族,被驅離了謝家。
三叔,謝文宇,無顏再見老父,更無顏再見幼侄,再不肯歸家。
十歲那年,春節前。
和祖父深談後,他下的第一道正式命令,是處決謝文博。
他沒有親眼去看。
十五歲,祖父病榻前,他完全接過了謝家的權柄。
那一年,林洲已經被指派到他身邊,跟了他五年了。
十七歲,祖父去世。
天地孤影。
謝家,就真的,只剩他一個人了。
*
為什麼謝璟的祖父要讓十歲的小謝璟親自處置謝文博?
謝璟的父母突然罹難,謝家只剩下一老一小,老的隨時可能撒手人寰,小的憑什麼壓下內外的野心?
僅憑嫡長孫的名分,是遠遠不夠的。
於是,謝璟的祖父把這份屬於謝氏家主的生殺大權,以最殘忍的方式,轉移到了小謝璟的手中。
所以,這必須是一場,由小謝璟主導的裁決。
也是一場最直接的權力交接儀式。
它告訴謝家內外所有人,謝家雖然遭此大難,只能以一個十歲孩童為主導,但是,幼主並不虛弱。
他是一個不容小覷,手段決絕的新主。
這對十歲的小謝璟固然殘忍,但是,在那個內外交困的時候,他需要權威。
這也是他祖父,在家族存亡之際,能為他做的,最溫和的暴力賦權。
他沒有時間再讓小謝璟慢慢成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