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謝璟九歲。
初夏的某一天,小謝璟結束了一階段的課程,準備跟隨父母前往一趟蘇黎世。
這是計劃中的事情。
他的三叔,近些年常年旅居歐洲,從事藝術品投資。
三叔在越洋電話里說:「大哥!大嫂!瑞士這邊有個私人收藏展,有幾件流失海外的敦煌遺書,過來看看,就當散散心,也順道來看看我新買的奶酪廠!」
父親有些遲疑,臨近季度盤點,家族事務繁多。
但母親似乎被說動了,母親說:「三弟難得開口,敦煌遺書也確實值得一看。」
她看了一眼身邊正校對著書稿的小謝璟,見兒子正豎著耳朵偷聽,又說:「而且,璟兒近來德文課程剛好告一段落,剛好帶他出去透透氣,順道練練口語,孩子總悶在家裡,對著書本和那些老學究,也不好。」
行程是就此定下的。
小謝璟那時對敦煌遺書興趣不大,但他喜歡三叔。
三叔每次回來,都會偷偷給他塞祖父明令禁止的漫畫書。
他沒興趣看,也沒空看。
但是有了漫畫書,小謝敘偶爾來時,便會在他的書房多停留幾個小時,直到把漫畫書看完,才會走。
在這種時候,小謝璟學習累了,就會和小謝敘說一會兒話。
其他小孩子,是不敢和他多說話的。
比如,韓家送來的孩子,韓承,已經十一歲了,比他還大上兩歲。
如果小謝璟和他多說兩句話,他便會眼神惶恐,感到害怕。
害怕耽誤小謝璟的功課。
影響了小謝璟的功課,他怕他是會被送回韓家的。
那時,九歲的小謝璟覺得,韓承將來是無法成為他合格的副手的。
因為韓承既然被送來他身邊了,那就是他的人了。
既然是他的人了,卻又不敢聽他的話。
不聽話,也不相信就算謝家要送走他,他也能做主留下他。
對他無信者,便不能為他所用。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祖父很早就教過他了。
臨出發前一天,小謝璟在院子裡散步。
但他其實是在尋找那隻沒有名字的小橘貓。
那隻小橘貓是一年前,不知從何處流浪來的,對他格外親近。
小謝璟可以讓侍從在後園的角落處,每日放下一碟子魚,一碗清水,卻不能給這隻小橘貓取一個名字,搭一個窩。
因為,名者,命也,責也。
他若給小橘貓取了名字,那這隻小橘貓就是他的貓了。
是他的貓了,那他每日都要親自過問小橘貓的飲食吧?要給小橘貓梳毛吧?每周都要抽時間給小橘貓洗澡吧?
他沒有那麼多時間。
所以小橘貓不能是他的貓。
這樣,他可以隨口吩咐侍從照應,就像只是在隨意照應一隻流浪到謝家的小貓。
這樣,祖父、父親,乃至那些嚴格的先生們,也都不會注意到他是否有了一隻貓,又有沒有為了那隻貓分神。
但他那天,並沒有在後園尋到那隻貓。
畢竟小橘貓沒有名字,他也不能呼喚它出來。
所以他看了看後園角落那碟子被動過的魚,便回屋了。
第二日,私人飛機在停機坪待命。
父母帶著他已經向祖父辭過行。
父母牽著他,臨上飛機前,21歲的林洲匆匆追來。
彼時的林洲,因辦事穩妥,已在他的祖父身邊很是得用。
父母停下腳步,轉身,父親問:「林洲,何事?」
林洲躬身行禮後,目光只落在小謝璟身上:「老家主吩咐,請少主即刻回去一趟,東院那邊,韓家小公子和另外兩位小公子起了爭執,見了血,需要少主回去親自處置。」
林洲又迎上謝父謝母的目光,「老家主說,既是送來少主身邊的人,便是少主的人,他們的事,無論大小,都該由少主親自過問、發落。」
謝父謝母明白,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孩童打鬧。
其背後牽扯,或許是那幾個孩子所代表家族的微妙角力,更是父親在考驗孫子,面對自己人內訌時,如何平衡,決斷,如何樹立權威。
小謝璟仰著小臉,也幾乎立刻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他也記得韓家的處境。
韓家在那幾個附屬家族中,不算得勢,人丁也薄。
送韓承過來,已是韓家能表達的最大誠意與依附。
若是韓承在謝家出了岔子,或是被退回,對韓家而言,無疑是顏面盡失,未來在謝家體系內,也將更加艱難。
母親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父親已經做下決斷。
父親蹲下了身,對他說:「既是你的責任,便去處理好,不必著急,我和你母親先行一步。」
「蘇黎世那邊,我會和你三叔說明情況,等你處置妥當,過兩日,讓老陳再安排飛機送你過來和我們匯合。」
行程已定,起飛在即。
謝氏的家主與夫人,沒有因為幾個孩童爭執便要更改行程的道理。
父親登上舷梯,母親在艙門處回望。
小謝璟站在草坪上,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艙門緩緩關閉。
小謝璟站在原地,看著飛機滑過跑道,然後騰空而起,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
直到飛機完全看不見了,他才看向林洲,「走吧,回東院。」
東院的小廳內,祖父坐在上首,似在閉目養神。
廳中站著三個孩子。
韓承,以及另外兩家送來的孩子,一個姓趙,一個姓林。
三人皆是十來歲的年紀,此刻皆狼狽不堪。
韓承額頭破了道口子,血跡已乾涸。
趙家小子臉上掛了彩,嘴角烏青。
林家那個則低垂著頭,抱著胳膊。
他對著祖父行禮,祖父方抬眼,只說:「事情,你已知道。人在這裡,事也在這裡,既是你的人,便由你處置,我看著。」
小謝璟應下。
他轉向三個孩子,「誰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