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下車……還來得及嗎?」
這句話很小聲,幾乎是氣音,但謝璟聽見了。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瞬間鎖定了商頌。
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水面,驟然炸裂,清晰地掠過驚愕,隨後是困惑,最後,又驟然收縮成某種沉鬱的暗色。
下車?
商頌要因為這些東西……再次離開他?
因為他背後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就再一次想離開他?
他不喜歡這樣。
非常不喜歡。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謝璟就那樣看著商頌,眸色深沉得嚇人,像在質問,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確認。
商頌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他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開、開玩笑的!哈哈……我就是被嚇到了,隨口一說!謝璟你別當真啊!」
他語氣儘量輕鬆,試圖補救,「不下車不下車!肯定不下車!這車多舒服啊!」
謝璟依舊用那種沉鬱的眼神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直到商頌臉上的假笑都快掛不住了,他才開口:
「謝氏的基業,是歷代先輩篳路藍縷,一點點積攢、傳承下來的。有些東西,是責任,是需要看顧、維繫並傳遞下去的舊物。」
「我生在謝氏,長在謝氏,是這一代的家主,接手、看顧、並將它們傳承下去,是我與生俱來、不可推卸的職責。」
「它們是我的一部分,無法分割。」
那些龐大的基業與責任,確實與他血肉相連,無法分割。
甚至,是他付出了慘痛代價才保全下來的東西。
多慘痛的代價。
慘痛到他快而立之年了,還活在那場陰影里。
他眼眸里翻湧起更複雜的暗流,聲音也有些艱澀起來。
「但是,商頌……」
「我是謝璟。」
「拋開「謝氏家主」這個身份,我更多的,只是一個……」
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被舊日怨恨糾纏著,連觸碰自己的愛人,都需要耗盡心力去適應的人?
他說不下去了,別開了臉。
眼尾沒忍住地泛了紅。
商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只剩下幾個大字在瘋狂刷屏:我真該死啊!
這塊總是冷冰冰的木頭,頂著這張人類男性頂配臉,因為他一句沒過腦子的話,就急得眼尾發紅。
這擱誰誰不迷糊啊!
商頌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裡那個被捏得不成樣子的爆米花桶,任由它滾落在腳邊。
然後,他伸出手,再次小心翼翼地,用小指,輕輕去勾謝璟那隻此刻正緊握成拳的手的小指。
指尖傳來的皮膚微涼,讓商頌心裡更軟,也更澀。
他勾著那根小指,輕輕晃了晃,像一種無聲的安撫和認錯。
然後,他輕輕湊了過去,看著謝璟那雙盛滿不安的眼睛,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好啦好啦……」
他聲音放得很軟,像是在哄人,更像是在撒嬌,眼睛也彎了彎,「別弄得好像我又欺負你了似的,謝大家主。」
他故意用了「謝大家主」這個稱呼,指尖又輕輕地勾了勾。
「我剛才就是沒過腦子,被嚇到了,胡說八道的。」他看著謝璟緩和一些的神色,語氣也多了幾分認真:「我不下車。說好了試試看,說好了回家過年,我不會反悔。」
謝璟濃長的睫毛輕顫一瞬,隨後半斂下,幾不可察地頷首,算是接受了商頌的道歉。
商頌看著謝璟這副神色,想著多哄哄他,身體又不自覺往謝璟那湊近了一點,找話問道:
「不過謝璟,你們謝家是不是規矩特別多?」
「我的意思是,你從小就得學怎麼管那些……呃,礦山啊投資啊什麼的嗎?其他謝家人也都這樣嗎?」
謝璟似乎被他這突然轉變的態度和問題弄得怔了一下,眸底的不安都被一種茫然替代,似乎不太適應商頌這種前一刻還驚慌退縮,下一刻又湊過來好奇打聽的跳躍。
但他能感受到商頌指尖的溫軟和話語裡的安撫意味。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始回應:
「……要看各人天分,和以後要承擔的職責。」他緩緩開口,「不是人人都要去管具體的事,也看各人志趣追求。」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回答不夠具體,也或許是希望商頌能多了解他一些,他看著商頌,繼續道:
「若是大宗,除經史子集舊學,還需通曉數國語言、法律,乃至地緣格局、博弈。」
「家業鋪得廣,心中更需有丘壑,才不容易被人蒙蔽,也能管住下面的人。」
他說得平淡,可聽在商頌耳中,卻自動翻譯出了這樣一個畫面:
一個年幼的謝璟,或許就坐在類似西山那樣空曠安靜的地方,面對的不是動畫片和玩具,而是厚重的典籍、外文書、磚頭厚的法律條文……學習如何成為合格的繼承人。
商頌忍不住小聲嘀咕:「我的天……那你從小得學多少東西啊……學這麼多,就為了管那些家業?」
窗外流動的光影明滅在謝璟的側臉上,照出他眼底一抹難以捉摸的微光。
他沒有直接回答商頌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更遠的虛空,似乎看到了無盡時間的過去、現在、未來。
那目光幽遠,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
「謝家代代相傳,積攢這些家業,錢財不是目的。」
「是有些東西,需要有依仗,才能傳下去,不至於斷了根。」
有些東西?別斷了根?
商頌心頭猛地一跳,他想起謝璟修復古籍時的全神貫注,想起謝璟書房裡那些浩如煙海的書山書海……
難道……那些龐大的產業和財富,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護住那些東西?
他還想再問,謝璟卻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眸色更深了些,仿佛想起來一些往事:
「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
「我有個堂弟,以前……性子活泛,對這些舊書老物件,沒什麼興趣。他父親,我二叔,那一支想的,是想把謝家經營成頂尖的財閥。」
商頌自然而然地追問:「那後來呢?你們想法不一樣,鬧翻了?」
謝璟深深看了商頌一眼,而後,不帶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他已經不是謝家的人了。」
商頌:「……???」
他愣住了,結結巴巴地發問:「不、不是謝家的人了?因為想法不同?……就趕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