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拼命搖頭,想把臉別開。可後頸上的手不緊不松地一按,她就被迫仰起了臉,視線和那面鏡子撞了個正著。
鏡面中央已經被橙色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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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顏色像有生命一樣,從中間向四周蔓延,把她的倒影一圈一圈地吞進去。
她看見自己的臉在鏡子裡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失真,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畫。可奇怪的是,越模糊,她反而越覺得那個人就是自己。
是那個嘴硬的、撒謊的、拼命忍耐的、卻怎麼都藏不住的石露玉。
「鏡中的黃色光代表你開始哭泣。」
許元嘉的聲音從她耳邊落下來,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橙色光是你的叫喊。」
石露玉的哭音效卡在嗓子裡,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她想反駁,想說她沒有叫,可鏡子裡那個女孩明明張著嘴,臉上的淚被光照成了一種刺目的橙。
「紅色是……」許元嘉頓了頓,而後低低笑起來。
「寶寶受不住後,向我求饒。」
他的尾音落在她耳骨上,像一片滾燙的呼吸,和鈴鐺的響音一起鑽進她的頭骨里。
石露玉哭得厲害。
這一次她怎麼都壓不住。聲音從喉嚨里衝出來,像一隻終於被他從雪地里挖出來的小獸,既絕望又無助。
鏡面上的橙色聞聲而動,猛地向紅色躍遷。
橙紅色的光像被燒穿了一樣,從鏡面中央轟然漫開。
「寶寶告訴我,現在的鏡子是什麼顏色?」
許元嘉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像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貼著她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地烙進她嘴裡。
石露玉說不出話。她只能搖頭,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
「你每叫一聲,都在給它升溫呢,阿乖。」
許元嘉的聲音輕快起來,甚至帶著點慵懶的笑意。
可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非但沒有停,反而像被她的哭聲刺激到了一樣,更慢、更重、更有耐心。
鏡子的顏色越來越深。
石露玉覺得自己快要被那顏色燒透了。
橙紅色的光從天花板上落下來,像滾油一樣澆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投射在鏡子裡,和許元嘉的影子糾纏在一起,像兩條在紅色熔漿里翻滾的魚。
最崩潰時,鏡面出現了無數細小的橙色光斑。
它們像螢火一樣從鏡子裡浮出來,又像淚痕,沿著鏡面緩緩滑落。
那些光斑短暫地落在她臉上、額頭上、鎖骨上,落在她身上所有地方,像被打上了標記。
石露玉睜大眼睛,看見那些光斑停在自己皮膚上,微微發著熱,像某種活物在親吻她。
她別開臉,天花板上的鏡子卻映得清清楚楚。
橙色的光忽然跳成紅。
她看見鏡中的自己,嘴微張,眼尾發紅,眼淚從眼角滑下去。
紅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像被潑了一身罪證。
她看見自己的倒影正在那面鏡子裡一點一點碎掉。
像一面冰做的牆,在紅色的熱浪里慢慢融化。那些拼命維持的理智、清白、不肯承認的抗拒,全都被那光燒成了灰燼。
「別忍了,它聽得到。」
許元嘉笑了一聲,嗓音低得不像話。
石露玉的眼前模糊了。所有的光攪在一起,像一條彩色的河,從她的眼睛裡淌進去,把她所有的倔強都衝垮了。
「現在。讓哥哥看到更紅的顏色好不好,嗯?」
許元嘉的聲音像從河對岸傳過來的。
石露玉想搖頭,想說不,可她的頭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就再也使不上力氣。
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變成了什麼樣子,只聽見鏡子裡的那個女孩忽然叫了一聲,又短又急,像被什麼刺穿了喉嚨。
然後,更濃郁的深紅色終於來了。
並非慢慢過度,而是像一記耳光一樣,猛然澆滿了整面鏡子。
滿室皆紅。
石露玉的臉、脖頸、鎖骨、小腹,全都被那紅色浸透了。
她像躺在一場不會醒來的紅色大夢裡。
而許元嘉是這夢裡唯一真實的東西。
他的呼吸就懸在她唇邊,帶著笑,也帶著一種近於瘋狂的滿足。
石露玉閉上了眼,她太累了。
後來的一切都很模糊。
她記得鏡面上的紅色慢慢暗下去,變成橙,又變回黃,最後歸於一片幽暗。
她記得自己的身體像被拆開了又重新拼好,每一個關節都是軟的,每一條神經都還在餘韻里輕輕戰慄。
她記得許元嘉在耳邊的低聲誘哄,記得鈴鐺的最後一聲響,像一滴水落進深潭裡。
一切平息後,鏡面還殘留著淡淡的橙色。
像黃昏,像餘燼。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再次清醒過來時,人已經在水聲里了。
許元嘉抱著她,在幫自己洗澡,很輕,甚至稱得上小心。
溫水從花灑里落下來,她累得連眼皮都睜不開,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發間,替她清洗,又替她擦乾。
然後,他親手幫她穿安睡褲。
就像從前,在被綁架的那間暗室里一樣。
那是石露玉沉睡後,所不知道的事情。
在許元嘉還冒充徐嘉的時候,安排周既假裝綁架他們兩人,把她帶進一間密室。
女孩當時也來了月經,沉睡中,是許元嘉蹲在她面前,拆開一片衛生巾,親手替她換上。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是許元嘉,不知道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當然更不會感受他當時的動作,也是這樣的,不緊不慢,甚至帶著點笨拙的認真。
像在照顧什麼易碎的東西。
現在也是。
石露玉的睫毛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嗓子像被粗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她只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氣音。
許元嘉聽見了,垂眼看她,唇角微微勾起。
沒說話,只是把她的睡裙拉下來,然後他把她抱起來,走出浴室。
床單已經被換過了。潔白的,乾燥的,帶著點陌生的洗滌劑香味。
石露玉整個人陷進去,像跌進了一團雲里。
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小團,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許元嘉沒有立刻上來。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走遠了,又聽見另一間浴室里傳來水聲。他洗澡去了。
石露玉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著那水聲,聽著,眼睛就閉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身側的床墊陷了下去。
許元嘉回來了。他靠在床頭,在昏暗中伸過手臂,把已經累到癱軟的女孩從被子裡撈出來,攬進自己懷裡。
男人身上還帶著沐浴後清冽的水汽,薄荷清香,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溫柔,也格外危險。
石露玉沒力氣動,只軟軟地靠在他胸口,眼皮半闔著,像只被折騰慘了的小貓。
這時候,許元嘉拿出手機,懶洋洋滑動屏幕。
很快,鏡子的聲紋記錄被調了出來。
許元嘉看了很久。
屏幕上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的下顎線勾勒得極深,也把他眼底那點幽暗照得雪亮。
那些被記錄下來的聲紋曲線,高高低低,像一條條起伏的山脈,安靜地停在他指尖。
他看了很久,忽然說:
「今天你哭得最厲害的那聲,是求我慢一點的時候。」
石露玉的眼睛一下睜開了。
她抬起頭,氣急敗壞地瞪他,張了張嘴想罵人,可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明天找人把你這個破鏡子拆了!」
她吼得兇狠,可那聲音又粗又啞,還帶著哭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沒有半點威懾力,反倒惹得許元嘉低低笑了起來。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不要。」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故意軟了半分,帶著點無賴,又像小孩子在撒嬌,和剛才那個陰濕瘋批判若兩人。
石露玉被他這兩個字弄得一怔,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石露玉把臉埋進他懷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她太累了。
累到沒有力氣去思考,累到沒有力氣去害怕,累到連恨他都變得軟綿綿的。
許元嘉把手機丟到一邊,躺下,另一隻手臂把她圈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懶洋洋地落下來:
「這鏡子,可小乖誠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