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許元嘉不在家,臨海別墅難得安靜。
午後的日光從整面落地窗照進來,海面被曬得粼粼發亮。潮聲隔著大片玻璃傳進室內,只剩下模糊而規律的悶響。
石露玉一個人趴在客廳沙發上。
她穿了件寬鬆的淺色短袖,長發隨意挽成丸子,胸前墊著抱枕,兩條纖細小腿翹在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晃。
手機就擱在面前。
她閒著沒事做,刷了會兒短視頻,又回了幾條消息,實在無聊,乾脆從後台翻出那款射擊遊戲。
好像有段時間沒上線了。
上一次玩,還是被許元嘉當場抓包那晚。
想到這裡,石露玉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尤其想起自己當時沒來得及關麥,慌亂之下還順口跟遊戲裡的幾個男人說了一句——
「我爸爸回來了。」
「……」
石露玉面無表情地閉了閉眼。
不想回憶。
丟人。
她點進遊戲,熟悉的登錄音樂響起來。
帳號剛上線,好友列表里一片灰。石露玉本來也沒準備打遊戲,只是閒著沒事,上來看看最近有沒有更新活動。
她點開倉庫,領取幾個系統贈送的東西。
沒過多久,屏幕左下角忽然跳出一條很不起眼的提示。
【您的好友Null已上線。】
石露玉視線停了下。
Null?
好久沒跟大佬玩了。
自從那天以後,她上線的次數都少了很多。
不過石露玉那天下線之後也很快把這事兒忘了。
人家畢竟是大佬。上次帶她,大概只是碰巧有空。
總不能因為別人願意帶過她幾局,她就真把人當成免費陪玩,每次見到都巴巴跑過去。
她退出好友列表,繼續翻自己的東西。
過了大概兩分鐘。
「叮。」
好友消息忽然亮起一個小紅點,石露玉隨手點開。
【Null:開?】
她眉梢輕輕揚起來,居然是Null主動找她。
石露玉趴在抱枕上想了兩秒,反正也沒事。
【今天不許抓我:等我一下。】
消息發送。
她從沙發上爬起來,赤腳踩進拖鞋裡,順手拿上茶几那瓶還沒喝完的冰鎮氣泡水。
「我去打會兒遊戲。」
她經過客廳時跟傭人說了一聲。
傭人笑著應下。
石露玉一路去了電競房,門一關,空調打開。
三塊顯示屏接連亮起。她把頭髮重新紮了扎,戴上耳機,剛上線便看見Null已經把組隊邀請發過來了。
點擊接受,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
石露玉開麥:「早,哥哥。」
Null照舊沒有開語音,聊天框裡很快出現一句。
【Null:早。】
石露玉已經習慣了。認識這麼久,她就沒聽過Null說話。
「今天就我們兩個?」
【Null:嗯。】
「那我努力不拖你後腿。」
【Null:不用努力。】
石露玉:「……」
什麼意思?
她眯起眼:「你是不是在內涵我?」
對面沒回。
十秒後,遊戲直接開始。
「……」
很好。
還是這麼拽。
石露玉已經懶得跟他計較。
進入地圖以後,她才發現今天是雙排模式。飛機橫穿整張地圖,Null很快標了點。
石露玉看過去,又是高資源區。
「哥哥。」她幽幽開口,「你們高手是不是都有個共同毛病?」
Null:?
「哪裡人多往哪裡跳。」
【Null:怕?】
「誰怕了。」
石露玉立刻嘴硬,「跳。」
下一秒,她率先離開機艙。
降落傘在高空展開,石露玉轉動視角看了一圈,頭皮瞬間麻了。
「……」
人。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降落傘飄在附近。
她忍不住道:「我們這是來撿裝備的嗎?我怎麼感覺是來給別人送裝備的。」
Null那邊已經開始迅速下降。
【Null:跟緊。】
「知道。」石露玉控制人物往他那邊靠。
然而快落地時,旁邊突然有人擠過來,她慌亂調整方向,一不留神偏離了原本的落點。
「誒?」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距離Null越來越遠。
「等一下!」
「我好像飄歪了。」
人物落地,石露玉抬眼,看到面前一棟倉庫。
好像看起來物資豐富。
她立刻跑進去,剛撿到一把槍,外面便響起腳步聲。
一個,兩個。
不對,怎麼這麼多?
石露玉迅速貼牆,腳步提示已經密密麻麻圍了過來。
她看著小地圖,沉默兩秒。
「Null。」
【Null:嗯。】
「我這裡好像有一點點人。」
【Null:幾個。】
石露玉認真數了一遍紅色腳印。
「……」
她語氣逐漸心虛:「可能……七八個?」
聊天框安靜。
【Null:你在哪。】
石露玉:「倉庫。」
【Null:不是讓你跟緊?】
「意外!」
外面已經有人衝進來。石露玉根本顧不上跟他解釋,抬槍就是一梭子。
砰砰砰——
對方中槍倒地。
「我打倒一個!」她還沒來得及高興。
側面又有人衝出來,石露玉當場掉了大半血。
「啊!」她立刻往後躲,胡亂扔了個煙霧彈。
整個倉庫迅速被白煙籠罩,槍聲亂成一片。
「Null,我要死了!」
【Null:別死。】
「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石露玉抱著殘血人物狼狽逃竄。
前門有人,後門也有人,她只能繞到倉庫側面,借著煙霧遮擋一路跑出去。
偏偏血量只剩下一點,挨一槍就得倒。
耳機里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
石露玉轉動視角,一輛越野車從坡頂飛下來,速度快得離譜。
砰——!
車頭撞開倉庫旁邊的鐵皮障礙,整個車身落地狠狠一震。
車門打開,Null下車。
「來了!」石露玉眼睛瞬間亮了。
Null落地便抬槍,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找掩體。
第一個人剛從倉庫窗口探出身體。
砰。
爆頭擊倒。
槍口調轉。
第二個。
第三個。
石露玉根本沒看清他究竟怎麼操作的,屏幕右上方擊殺提示已經連續刷出來。
對面顯然也發現來了高手,幾個人開始從不同方向包抄,一個繞後,兩個正面壓,還有人在樓頂架槍。
石露玉看得心驚肉跳,「後面!」
Null人物突然蹲下,子彈幾乎擦著頭頂飛過去。
下一秒,他轉身。
開鏡,槍響,後方的人應聲倒地。
緊接著換槍,壓槍,橫拉。整個過程快得近乎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石露玉:「……」
這人是開掛了嗎?
她自己打遊戲時,光分辨人在哪裡都要費半天勁。
Null卻像腦子裡直接裝了整張地圖。
誰在哪,誰會從什麼方向出來。
什麼時候換彈,什麼時候拉槍線,全部在他腦子裡清楚。
因為思維邏輯清晰,所以行為動作明確。
第六個倒地。
第七個。
最後一個似乎發現打不過,轉身想跑。
Null甚至沒追,換上狙,開鏡,槍聲響起。
遠處正在奔跑的人物驟然栽倒。
八個,全沒了。
整個區域終於安靜,石露玉看得嘆為觀止。
「哥哥。」
Null正在換彈。
【Null:?】
「你是不是偷偷充錢了?」
【Null:……】
「為什麼我們玩的像兩個遊戲?」
Null沒搭理她。
他換好彈夾,開始往倉庫方向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Null:去哪了?】
石露玉看到消息,眨了眨眼,隨後抬頭看看自己人物所在的位置。
剛才逃命時,她實在無路可走,恰好發現旁邊有棵可以攀爬的大樹。於是她想都沒多想,直接爬上來了,而且爬得很高。
樹冠枝葉茂密,把她的人物遮得嚴嚴實實。
石露玉忍著笑,慢悠悠打字。
【今天不許抓我:抬頭。】
畫面里,Null的人物真的抬起頭,視角一點點往上。
最後,隔著層層疊疊的綠色樹葉,與蹲在樹杈上的石露玉遙遙對視。
空氣安靜。
石露玉莫名從那個遊戲人物身上看出了沉默。
幾秒以後。
【Null:……】
她笑出了聲,「我聰明吧?」
【Null:下來。】
「怎麼下?」
【Null:跳。】
石露玉低頭看了一眼。
「不行。」好高。
【Null:掉下來也死不了。】
緊接著又一條。
【Null:我有急救包。】
石露玉:「?」
這是什麼直男解決方案。
「那也不行。」
【Null:為什麼。】
「摔殘會損裝備。」
Null:「……」
石露玉理直氣壯。
她剛撿到的三級甲!憑什麼摔壞。
畫面里,Null站在樹下,一動不動。
大概也沒想到有人寧願蹲樹上,也捨不得那點裝備耐久。
半晌,Null把槍收了。
石露玉:「?」
很快,她看見樹下那個遊戲人物朝自己張開雙臂。
聊天框彈出消息。
【Null:接你。】
又一條。
【Null:跳。】
石露玉愣了下,隨後忍不住笑起來。
「你真接啊?」
【Null:嗯。】
「接不住怎麼辦?」
【Null:不會。】
還挺自信,石露玉操縱人物慢吞吞挪到樹枝邊緣。
「那我跳了。」
Null沒動,仍舊站在下面。
她按下跳躍,遊戲人物從高高的樹冠一躍而下。
樹葉飛快掠過屏幕。
砰。
人物穩穩撞進Null張開的手臂範圍。
雖然遊戲機制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公主抱」,可因為位置卡得剛剛好,從石露玉的視角看過去,就像她整個人真的被對方從樹上接了下來。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得趴在桌上。
「真接住了。」
Null收回動作,把人放下。
【Null:走。】
「知道了。」石露玉抱著槍屁顛屁顛跟上。
接下來的遊戲幾乎沒有什麼懸念,有Null在,她基本只需要跟著。
最後縮圈時,石露玉還撿漏拿了兩個人頭。
結算頁面跳出來。
勝利。
她摘下一邊耳機,伸了個懶腰,「終於。」
本來只想打一局,結果一局下來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
石露玉正準備退出,聊天框卻忽然彈出一條私人消息。
【Null:終於肯上線了?】
石露玉看到這句話,莫名覺得哪裡怪怪的。
「什麼叫終於肯上線。」說得好像一直在等她似的。
她想了想,還是打字。
【今天不許抓我:早上好哥哥,最近家裡比較忙。】
消息剛發過去,對方很快回復。
【Null:家裡比較忙。】
【Null:還是家裡管得嚴?】
石露玉:「……」
她瞬間僵住,腦海里幾乎立刻浮現出那天晚上。
電競房,許元嘉突然回來,她慌裡慌張找不到閉麥按鈕。
然後遊戲裡有人問——
「真是你爸爸回來了?」
她當時腦子一抽,「對對對,我爸爸回來了。」
「……」
救命,為什麼還記得。
石露玉臉頰一下子熱起來。她雙手捂住臉,羞恥得恨不得把自己塞進電競椅底下。
都怪許元嘉。要不是他突然回來,她至於那麼慌嗎?
混蛋。
她磨了磨牙,再看屏幕時,Null還在等她回復。
石露玉把手重新搭上鍵盤。
【今天不許抓我:其實那天……】
刪除。
不行,太奇怪。
又重新打。
【今天不許抓我:我爸爸確實比較……】
再刪除。
這算什麼?
她為什麼要跟一個遊戲好友解釋許元嘉是誰?
石露玉糾結半天,輸入框裡的文字出現又消失,對面大概能夠看見她一直「正在輸入,卻始終沒催。
直到一分鐘以後。
Null突然又發來消息。
【Null:他真的是你爸爸?】
「……」石露玉盯著那句話。
這一次沒再糾結。
【今天不許抓我:不是。】
消息發送。
對面忽然安靜下來,Null始終沒有回覆。
石露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盯著那個聊天框看了很久。
其實她跟Null根本算不上熟,連對方叫什麼,長什麼樣,多少歲,做什麼工作,她統統不知道。
只知道遊戲玩得很好,話很少,不愛開麥,偶爾會主動找她。僅此而已。
正因為如此,有些話反而容易說出口。
陌生人有陌生人的好處。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許元嘉是誰,不知道許家,更不會牽扯進她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去。
哪怕今天說完,明天刪除好友,他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於是,石露玉指尖搭在鍵盤上,鬼使神差地。
她慢慢敲下一行字。
【今天不許抓我:我被囚禁在這裡。】
發送以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沒想到真的說出來了。
這一次,Null回復得很快。
【Null:囚禁?】
緊接著。
【Null:還讓你玩遊戲?】
石露玉看著屏幕,忽然笑了。
【今天不許抓我:只是囚禁我,不是憋死我。】
Null那邊安靜幾秒。
【Null:沒想過逃出去?】
石露玉唇邊的笑慢慢淡下來。
她盯著那句話。
當然想過,怎麼可能沒想過。
她已經逃過太多次了,機場,邊境,海上。
一次比一次遠,一次比一次狼狽,然後一次又一次,被許元嘉重新抓回來。
她以前總覺得,只要跑得足夠遠,總有一次能夠徹底離開。
可現在她漸漸明白,許明嫻說得沒錯,她一直在按照許元嘉的規則跟他玩。
她逃,他追。她藏,他找。她越拼命掙脫,許元嘉越興奮。
所以這一次,她不準備這麼玩了。
石露玉低下眼,指尖輕輕敲擊鍵盤。
【今天不許抓我:你為什麼不問我,怎麼會被囚禁?】
【Null:解決問題更重要。】
石露玉看著那六個字,停住了。
電競房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遊戲大廳的背景音樂循環播放,窗外隱約能夠聽見潮聲。
她托著下巴,第一次認真思考起屏幕另一邊這個人。
解決問題更重要。
很奇怪。
正常人聽到「囚禁」兩個字,第一反應難道不應該是好奇嗎?
為什麼?誰囚禁你?發生過什麼?
Null卻一個都沒問。
石露玉眼神漸漸認真起來。
其實,她確實需要一個人。
一個許元嘉不知道的人,一個完全在他視線之外的人。
如果她接下來的計劃真的按照設想推進,那麼只靠自己遠遠不夠。
她需要有人在外面接應,需要一個至少在關鍵時刻不會第一時間被許元嘉盯上的人。
盛昆的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石露玉很快否定,不行。
她曾經確實考慮過盛昆,盛昆有能力,也足夠聰明。
更重要的是,他在泰邁有人脈。
可也正因為這樣,石露玉反而不敢用他。
這個人太八面玲瓏,心思太多。
曾經受過許元嘉指使,又能在各種勢力之間遊刃有餘。石露玉至今都無法確定,盛昆究竟有幾句話是真的,幾句話是為了達到目的才說給她聽。
她已經吃過太多輕信別人的虧。
更何況,她連盛昆的聯繫方式都沒有。
石露玉輕輕咬了下唇,視線重新落到Null的頭像上。
陌生人,真的能相信嗎?她不知道。
甚至連對面到底是不是男人,她都無法百分之百確定。
說不定是個騙子,說不定比許元嘉更危險。
想到這裡,石露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點念頭有些荒唐。
她靠回椅背,手指卻還是落在鍵盤上,半開玩笑似的打字。
【今天不許抓我:難道,哥哥你可以幫我解決?】
發送。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今天不許抓我:我怎麼相信你?】
停頓,最後幾個字慢慢敲出來。
【今天不許抓我:怎麼確定自己不是剛離虎穴,又入狼窩?】
這一次,對面遲遲沒有回覆。
石露玉等了一會兒,消息旁邊已經顯示已讀,Null卻始終沒有動靜。
她漸漸覺得自己大概問得太奇怪了。
也是,一個遊戲裡隨機認識的人而已,憑什麼要求別人摻和進現實里的麻煩?
況且她連真實情況都沒有交代清楚,換作是她,可能也不會輕易答應。
石露玉不再等。她把手機往桌面上一放,順手拎起旁邊那瓶冰鎮氣泡水。
瓶身已經沁出一層薄薄水珠,她仰頭喝了一口,冰涼液體滑進喉嚨,細密氣泡在舌尖炸開。
石露玉靠在寬大的電競椅里,眼神漫無目的地落向窗外。
天很藍,海也很藍,臨海別墅的一切依舊漂亮得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度假莊園。
她如今可以使用手機,可以聯繫父母,可以出去,甚至可以自己開車去想去的地方。
許元嘉好像真的鬆開了那隻曾經死死攥住她的手。
可石露玉知道,沒有完全鬆開,那根看不見的線始終還在。她走得近一些,它便松松垂著,幾乎讓人忘記它的存在。
一旦走得太遠,它就會重新收緊。
所以這一次,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跑。至少不能毫無準備地跑。
石露玉晃了晃手裡的氣泡水,玻璃瓶里剩餘的氣泡一顆顆向上浮。
她看得出神,就在這時——
「叮。」
遊戲界面突然響起消息提示音。
石露玉回神,她原本沒太在意,隨手把氣泡水放回桌上。
視線掃過去,動作停住。
是Null。
她慢慢坐直。
屏幕中央,聊天框裡安靜躺著一條剛剛發來的消息。
不是回答她能不能幫。
也沒有解釋自己是誰。
只有一句。
【Null:露露,你可以永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