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嘉看了她很久。
餐廳頂燈沒有全部打開,只留了餐桌上方一盞暖黃的吊燈。柔和光線垂下來,落在兩人之間,將桌面照出一小片安靜的暖色。
窗外就是海。
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潮水一遍遍漫上沙灘,遠處偶爾有燈塔的光從玻璃窗外緩慢掃過。
許元嘉手肘抵著桌沿,指間漫不經心轉著那隻玻璃杯。
片刻,他忽然笑了。
「所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
「乖乖更該知道,我也不會。」
放過露露?放任她離開自己?
不會,不能,想都別想。
根本,辦不到啊。
這一次石露玉離開,不過短短几天。
幾天而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幾天究竟有多難熬。
最開始得知她逃走的時候,他還在極力克制自己,壓抑自己。
只是坐在半山別墅那間空蕩蕩的臥室里,安靜了很久。
床是空的,衣帽間裡少了她臨走時穿走的衣服。
浴室沒有水聲,走廊也不會再響起她拖鞋啪嗒啪嗒踩過地面的聲音。
整棟別墅突然變得極其安靜。
許元嘉以前很喜歡安靜。他不需要太多人圍在身邊,更厭煩沒有意義的社交和聲音。
可那幾天,他第一次覺得安靜令人煩躁。
甚至令人發瘋。
石露玉離開的第一晚,他沒有睡。
第二晚,也沒有。
到了第三天,身體似乎已經適應失眠,精神卻變得異常亢奮。
他坐在書房裡,從深夜一直坐到天亮。
桌上的咖啡涼了一杯又一杯。
文件堆在手邊。往常那些東西,他甚至不需要逐字去看。
許元嘉閱讀速度很快。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幾十頁的報告掃一遍,所有關鍵數字、日期、人物關係便能清清楚楚留在腦子裡。
可偏就那幾天不行。
一頁紙,他看了十分鐘。
翻過去,停了一會兒。
又重新翻回來,仍舊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字是字,數字是數字。進入眼睛,卻像根本抵達不了大腦。
周既站在書桌前匯報南線的事情。
說到一半,忽然停了,「嘉爺?」
許元嘉沒有反應。
周既又叫了一遍。
他才抬起眼,「嗯?」
那大概是周既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鮮少看見許元嘉在談正事的時候走神。
而他剛才在想什麼?
想石露玉,想她早上起床的時候總是賴幾分鐘床。
想她不高興的時候會抿著嘴。
想她叫「嘉嘉哥哥」時,最後一個字總是帶著一點軟軟的尾音。
或者只是想起某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她坐在沙發上低頭看相機,頭髮從肩膀滑下來,她嫌礙事,隨手別到耳後。
全部都,是毫無意義的畫面,卻反反覆覆出現在腦子裡。
揮之不去。
許元嘉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侵占另一個人的全部注意力。
吃飯沒有胃口,睡覺閉不上眼,處理事情提不起興致。
連從前最擅長的東西,都變得乏味至極。
他去射擊場,連續十槍,全部正中靶心。
然後站在那裡,看著靶紙。
好無聊
他騎馬,跑了兩圈便下來。
沒意思。
有人送來以前他喜歡的一輛新車,他連鑰匙都沒有接,只讓人隨便停進車庫。
沒興趣。
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因為無論做什麼,最後都會有一個念頭從腦海深處鑽出來。
——露露不在。
只要想到這一點,他整個人便會莫名煩躁。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身體裡鑽進了成千上萬隻細小的螞蟻,從皮膚一路往骨頭縫裡鑽,密密麻麻爬過血管,最後全部聚集在心臟周圍。
一點點啃,一點點咬。
沒有真正劇烈的疼痛,卻無時無刻不折磨著神經。
坐不住,躺不下。
閉上眼睛是她。睜開眼睛,還是她。
許元嘉從前最蔑視癮君子,為了那麼一點東西失去理智,命都可以不要。
愚蠢,軟弱。毫無自制力。
直到那幾天,他忽然理解了。
原來真的有東西可以凌駕於理智之上。
石露玉就是他的癮。
毒品尚且能夠戒斷,她不行。
所以或許,露露也是他的鎮定劑。
瘋子沒有鎮定劑,是會死的。
為了活命。他怎麼可能放手。
當然,這些事情,石露玉一個字都不知道。
她只聽見他說——
「我也不會。」
不會放她走。
她原本還殘存的一點食慾,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石露玉低下頭,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卻再也沒有夾起任何東西。
心煩很煩,心煩意亂,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彷徨。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一次逃跑,她準備了很久。
她以為只要離開半山別墅,只要走得足夠遠,只要許元嘉找不到自己,一切總會重新開始。
結果呢?她跑了那麼遠。
藏身份,進湄寧,走水路,鑽巷子,還陰差陽錯被綁到了港口。
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被這個人抱了回來。
石露玉忽然生出一種很強烈的無力感。
她不禁開始懷疑,下一次呢?
她還能逃嗎?
如果逃,又該往哪裡逃?
餐廳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餐具偶爾碰到瓷碗的細微聲響。
石露玉低著頭。
許元嘉也沒有催促她。
他只是坐在對面,安靜看了她片刻。
女孩心情不好,很明顯。
剛才還會瞪他,現在連瞪都懶得瞪了,變得有點沒精打采。
卻令他感到,無限的樂趣。
許元嘉垂下眼,指腹沿著玻璃杯口慢慢劃了一圈。
再開口時,主動換了話題,「跟盛昆一起這幾天。」
石露玉動作一頓。
許元嘉托著腮,語調閒散得仿佛只是隨口問問,「露露開心嗎?」
石露玉抬起頭,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盛昆。
怔了一瞬,才皺眉看他,「所以。」
她放下筷子,「你果然什麼都知道。」
許元嘉不置可否,「當然。」
他唇角輕彎,眼底甚至帶著幾分理所應當。
「哥哥一向最關心乖乖了。」
關心。石露玉聽見這兩個字,差點氣笑。
事實上,從她離開半山別墅的那一刻開始,許元嘉就沒有真正失去過她的蹤跡。
她坐了什麼車,在哪個路口下車,從哪條小路繞開許家的人。
經過哪座城,搭過哪艘船,住過什麼地方。
見過誰,甚至包括她和盛昆在路邊停下來吃了什麼。
所有信息都會通過不同渠道,源源不斷送到許元嘉面前。
照片,監控,定位。
手下的匯報,一條接著一條。
他甚至知道她哪天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東西。
知道盛昆給她找了當地衣服,他們住進湄寧那間客棧,她早上坐在廊下喝過熱湯。
有時候消息晚了十幾分鐘,許元嘉就會開始煩躁。
所以盛昆以為自己一路帶著石露玉鑽進湄寧,已經把所有人甩得乾乾淨淨。
其實許元嘉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沒有立刻出現。
他知道露露需要喘息,也知道逼得太緊,她會更加抗拒。
他忍著,任由她跑,看她能跑多遠。
直到昆沙的人突然介入。
原本還能維持的那點耐心,在那一刻徹底耗盡。
石露玉當然不知道這些細節,可單看許元嘉現在這副神情,她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
她無語地看了他半晌,「既然知道,那你還問我?」
許元嘉沒有回答,只托著下巴看她。
燈影落進他漆黑的眼睛裡,神色依舊鬆弛。
石露玉原本還有些煩,可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等等。
盛昆?
他為什麼突然提盛昆?
石露玉腦海里某根弦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就像許元嘉了解她那本,她也太熟悉許元嘉了。
這男人平時越是介意什麼,表面越是雲淡風輕。
真正不在意的東西,他根本懶得問。
石露玉原本壓在心裡的煩悶忽然散了些許。
她沒說話,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慢吞吞碗中夾起許元嘉為她剝的蝦仁
吃掉,然後女孩慢慢抬起眼。
許元嘉仍然看著她。
石露玉輕輕眨睫,像是忽然發現,主動權似乎在這一刻悄悄發生了變化。
她唇角慢慢彎起來,叫他,「許元嘉。」
「嗯?」男人應得懶散。
石露玉沒有立刻問,故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女孩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明顯。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邊,直直凝視著對面的男人。
「怎麼了,許元嘉。」她拖慢聲音,眼睛彎了彎。
方才還因為前路未知而沉鬱的眉眼,此刻終於重新鮮活起來。
她故意模仿男人的語氣,問他:「你在吃醋?」
許元嘉指間轉動的玻璃杯。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