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散去時,已經過去了近半個小時。
石露玉從浴缸里出來,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衣服。
那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短袖和柔軟長褲,布料貼著身體,卻沒有任何束縛感。她站在鏡子前,用毛巾擦著仍帶著濕意的長髮,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這裡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產生一種錯覺。
仿佛她只是像從前某個普通夜晚一樣,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然後去找那個等在外面的「嘉嘉哥哥」。
可她知道,什麼都回不去了。
鏡子裡的女孩還是那個女孩。
可那個曾經陪在她身邊的人,早已經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石露玉垂下眼,將最後一點濕發擦乾。
走出浴室時,客廳的燈已經調暗。
餐桌上擺滿了飯菜,都是她喜歡的。
清淡的湯,熱氣騰騰的小菜,還有幾道她以前隨口提過喜歡吃的家常菜。
甚至連碗筷的位置,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許元嘉坐在餐桌另一側。
他換了一身更居家的衣服,白色衛衣帽衫,搭配灰色運動褲,少了幾分倉庫里令人心驚的鋒利,多了些平日「嘉嘉哥哥」時期的散漫鬆弛。
只是石露玉知道,那只是他願意展現給她看的模樣。
她拉開椅子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不算大的餐桌。
卻像隔著很長一段時間。
許元嘉沒有催她。
只是拿起筷子,將她面前的湯碗往近處推了推,「先喝湯,暖胃。」
石露玉看了一眼,沒有拒絕。
她拿起勺子,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滑入喉嚨,驅散了一點身體裡的疲憊。
許元嘉一直看著她。
準確來說,是在看她吃東西。
只是男人的凝視感實在強烈,如鋒芒在背。
石露玉終於忍不住抬頭,「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
許元嘉撐著下巴,神情坦然:「不能。」
「……」
「很久沒看了。」他說得理所當然,「想你」。
石露玉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後低頭,夾了一塊菜放進碗裡。
她告訴自己,不要理他。
可許元嘉顯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他看著她吃完,又自然地擦乾淨,然後開始替她剝起蝦,「知道你喜歡吃蝦,讓人空運來的。」
「嘗嘗新不新鮮。」男人將剝好的蝦肉放進她碗裡。
石露玉看著他動作,心裡泛起一點複雜。
從前也是這樣,他總是記得她的小習慣。
知道她不喜歡吃太燙的東西。
知道她吃飯慢。
知道她容易因為趕時間忘記喝水。
這些細節他如今仍然做的熟練,以至於讓她偶爾會恍惚,會忘記眼前這個人曾經騙了她那麼久。
許元嘉在這時忽然開口:「這次回來,」
他托著腮,側頭看著她,「露露還打算繼續逃麼?」
石露玉動作微微停住,內心湧起一陣堵悶的酸澀。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有點分神。
逃跑,追逐。
這種曾經讓她恐懼到極點的事情,如今竟然可以被他們這樣坐在餐桌前,用近乎平靜的語氣討論。
荒謬。又諷刺。
她夾起一塊魚肉,動作很慢地放入口中。
等咽下去以後,才抬眼看他。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許元嘉,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許元嘉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淡了一點。
他沒有避開這個問題,直面回答:「嗯,不會。」
「露露是不是忘了。」他再次開口,聲音很輕。
「哥哥從來……」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
唇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
「從來沒有說過,會放你走。」
石露玉指尖微微收緊,感到近乎窒息的心亂,呼吸難以為繼。
許元嘉看著她,淡淡開口,「所以。」
他端起杯子,輕輕喝了一口水,動作從容不迫,輕鬆得仿佛他們是在討論明天去哪玩一般。
他說,「露露要不要考慮一下,從現在開始,學會習慣。」
他抬起眼,那一瞬間,眼底深處的占有欲毫無遮掩。
「習慣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時時刻刻跟哥哥生活在一起。」
石露玉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反駁:「你明知道我不會!」
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已經在心裡重複過無數遍。
許元嘉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意外。
他只是安靜看著她。
燈光落在女孩臉側。
她剛洗完澡,臉上沒有任何修飾,皮膚被熱氣蒸得透出一點柔和的紅。
頭髮吹了大半,卻沒有完全乾透。幾縷濕潤的髮絲貼在頸側。
身上穿著簡單的短袖,燈影下露出纖細肩線,整個人看起來單薄又柔軟。
可她望向他的眼神,卻依舊倔強。
眉心輕輕皺著,沒有妥協,當然會有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但她也有在強迫自己克制,保持理智,儘量表現出來不害怕的樣子。
許元嘉看著這樣的她,只覺得,他的乖乖比之前更靚,更勁,更令他著迷。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石露玉,甚至比她自己還了解。
她看起來溫軟。脾氣很好,待人總是帶著笑。別人覺得她容易被保護,覺得她需要依靠別人。
可只有他知道,這個女孩骨子裡有多堅韌。
她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崩潰。
卻很少真正認輸。
從佛寺逃出來時是這樣,被困在湄寧時是這樣。哪怕今天坐在這裡,她依舊在試圖和他抗衡。
許元嘉低垂眼眸,心底那點複雜情緒緩慢翻湧。
他發覺自己似乎很享受她這一點。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更加無法放手。
石露玉越是想離開,他越想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這份執念早已經超過了享受本身。
更接近一種無法割捨的占有。
或許他不懂,當欣賞與占有同時存在,這種情感的別名叫做「愛」。
他只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沾上。
就再也戒不掉。
像毒。明知道危險,卻仍舊甘願沉下去。
許元嘉重新抬眼。
看著她,告訴她:
「露露,你可以不接受。」
石露玉一怔。
他語氣平靜,「可以生氣,「可以討厭我。」
「無所謂,這些我都可以接受。」
他停頓在這裡,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是離開。」他話鋒一轉,口吻堅定不移,
「這件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