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瞬間安靜得連風聲都像停住了。
柴也眼皮狠狠抽挑了下，盛昆嘴巴張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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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周既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都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沒有人想到。嘉爺回應了。
回應得這麼快。
甚至……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
更沒人想到，那句帶著笑意的「乖乖」，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許元嘉說完，便隨手將肩上的重狙擊槍取下，動作隨意得像放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明明那是他非常珍愛的「玩具」。
他連看都沒看，反手往後一扔。
周既立刻閃身上前，雙手穩穩接住。
槍一離手。許元嘉便徑直朝石露玉走去。
亮皮踝靴踩過滿地碎玻璃。
一步。
又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著他的腳步緩緩移動。
昆沙還被死死按在地上。
嘴裡的槍管剛被抽出來，他甚至顧不上喘氣，只是怔怔看著這一幕。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瘋了。
這個世界一定瘋了。
那個傳聞里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的嘉爺……
竟然真的因為一個女人一句話。
放下了槍！
另一邊，盛昆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半晌，才艱難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喊的那一聲聲「嫂子」。
一點都沒喊錯。
不，更確切說，還喊輕了。
這哪裡是他嫂子！
這簡直是他祖奶奶！
他默默扭頭，看向柴也，壓低聲音：「柴哥，咱爺……一直這麼聽嫂子的話？」
柴也嘴角抽了抽，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處在震驚中。
從小到大，他見過嘉爺殺人，見過嘉爺談判，見過嘉爺發瘋。
也見過嘉爺裝孫子騙人。
唯獨沒見過，有人一句「過來」，他就真的巴巴地過去。
似乎……樣子有點不值錢的感覺。
想到這裡，柴也默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總覺得今天這一幕，說出去都沒人會信。
周既站在原地，目光卻始終落在許元嘉背影上。
只有他知道，這答案，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有了。
嘉爺從來不是今天才聽石露玉的話。
早在他還是徐嘉的時候，就已經如此。
她說想吃什麼，他去買。
她說想去哪，他陪著去。
她一句不高興，嘉爺能想盡辦法哄上一整天。
後來爺身份暴露，一切都變了。
可有些東西，似乎從來沒有真正變過。
比如幾天前，許元嘉叮囑他，倘若那天他出意外，自己的首要任務是保護並聽從石小姐的話。
石小姐？不，不對。
或許，他跟柴也都應該像盛昆那小子一樣，喊聲「嫂子」也不為過。
許元嘉已經走到了石露玉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她。
他適時停下腳步，微微低頭。
兩人的視線，再一次撞在一起。
倉庫頂燈落下來，將女孩白皙的臉映得愈發清透。
靛藍色的當地長裙襯著她纖細的身形，髮絲被頭巾收攏，只余幾縷碎發散在耳邊。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她雪白的手腕，在那圈泛紅的肌膚上留下刺眼的痕跡。
許元嘉的目光緩緩落下，停在那道勒痕上。
眼底的笑意，漸漸淡了，眸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許元嘉，你個畜生！」這時候，昆沙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驟然怒罵，突兀地砸進倉庫。
他仍被人一左一右壓著，膝蓋重重跪在水泥地面，額角青筋繃得厲害。
方才槍口含進嘴裡的恐懼還沒完全散去，唇角沾著狼狽的涎水，偏偏見許元嘉真的因為石露玉一句話便放下了槍，膽氣竟又從骨頭縫裡冒出來幾分。
他拼命仰起腦袋，扯著發啞的嗓子喊：「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麼男人！」
「你已經禍害了人家妹妹，現在還想禍害人家姐姐！」
「你這種人不得好死！」
倉庫里不少人神色古怪，盛昆更是聽得眼皮直跳。
他看看昆沙，又看看石露玉，腦子裡只剩下一團亂麻。
妹妹？
什么妹妹？
嫂子什麼時候還有個被嘉爺禍害過的妹妹？
可許元嘉連眼風都沒有分過去。
昆沙那些氣急敗壞的叫罵落在他耳邊，仿佛只是倉庫外嘈雜的海浪與汽笛，聽見了，也不值得為此停下半步。
他徑直走到石露玉面前，黑色亮皮踝靴靴底那抹濃艷的紅，在冷白燈光中一閃而過。
他停在她膝前，垂眼看了片刻，隨後抬手提了提菸灰色長褲的褲線。
緊接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單膝半蹲下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起手，修長分明的手指，慢慢伸向她身後的繩結。
動作輕得近乎溫柔，仿佛生怕再弄疼她半分。
這一幕讓周圍許多人的神色又變了。
那是許元嘉，整個東南亞最不可能低頭的鬼王。
此刻卻這樣蹲在一個女孩面前，修長膝骨壓低，寬闊肩背也隨之俯下去，親手去解纏在她腳踝和手腕上的粗麻繩。
倉庫高處的頂燈正懸在他斜後方。
冷白光線傾斜著落下來，在他肩線與側臉輪廓上鍍出一層薄薄的鋒芒。
撞塌的大門外還有晨光湧入，灰塵浮在光柱里緩慢游移，將兩人的影子重疊著投在水泥地上。
兩人對立的位置一高一低。
一個被綁在木椅上，一個單膝蹲在她身前。
周圍橫七豎八跪著被控制的人，槍械、碎玻璃與斷裂木箱散了一地。偏偏他們之間的氣氛脫離了這片狼藉，透著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親昵。
許元嘉今天沒有梳背頭。黑髮只是隨意吹乾。
額前碎發蓬鬆半垂，遮住一小部分凌厲眉骨。那點順軟的髮絲削弱了他身上的攻擊性，讓他在低頭時顯出幾分罕見的乖順。
然而更深處的野性仍舊藏不住。眼尾狹長，鼻樑清挺，輪廓在明暗交界處幽邃又鋒利。
他確實瘦了。
只是幾天沒見，下頜線已經削得更利落，側臉的骨骼感也更明顯。
黑色皮衣襯著他的冷白膚色，反倒讓那張臉愈髮漂亮，甚至比從前多了幾分被疲憊與陰鬱打磨出來的頹冷感。
身形比從前清減幾分，卻讓那副骨相徹底顯露出來。冷白皮膚覆著鋒利輪廓，明暗交界間，整個人都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冷艷。
更危險，也更令人移不開眼。
昆沙還在不遠處扯著嗓子罵：「你有本事沖老子來！拿女人撒氣算什麼能耐！」
「人家姑娘都被你逼得逃了，你還死皮賴臉追過來！」
「許元嘉，你真他媽不要臉！」
許元嘉依舊沒有理會，他低著眼，用長指挑開打得死緊的繩結。粗糙纖維嵌進石露玉白皙皮膚，磨出一道道泛紅的痕跡。
他的眼神在那些勒痕上停了幾秒。手上動作卻更輕了。
繩結解到一半，他忽然抬起臉。
石露玉猝不及防與他對視。
從這個角度看，他仍舊帶著某種天然的壓迫。
即便單膝半蹲，身形低於她坐著的位置，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掌控感也沒有削弱分毫。
他仰頭望著她。蓬鬆碎發垂在額前，半掩著眉眼。
那雙深黑的眼睛裡，浮著一點散漫笑意，唇角也慢慢揚了起來。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他語調低懶，每個字都說得慢。
像是真的在與一個許久未見的戀人打招呼。
「My Kitty。」他這樣稱呼她。
石露玉指尖一顫。方才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只來得及看見他出現，看見他站在人群中央，看見他消瘦下去的輪廓。
距離模糊了很多東西，包括恐懼。
此刻他真正來到面前，熟悉的氣息與存在感毫無保留地侵入她的感官，她身體裡那些關於囚禁與逃亡的記憶也在瞬間甦醒。
她被關在別墅里的那些日夜。一次次被捉回來。一次次無力反抗。
他貼在耳邊的笑聲，握住她手腕的溫度，甚至那些讓她無處躲藏的眼神，全部在這一刻洶湧而至。
石露玉不可自控地發起抖，儘管她試圖隱藏，卻瞞不過近在咫尺的許元嘉。
女孩的手指蜷縮著，指尖泛出一點蒼白，連睫毛都在細細顫動。
許元嘉垂眼看了看，不露聲色。
繩索徹底解開時，他沒有立刻放開她。修長手指沿著被磨紅的腕骨輕輕撫過，最後勾住她的指尖。
兩人的手差異明顯。
他的手骨節修長，掌心溫熱，手背青筋清晰；她的手小了一圈，皮膚白軟，指尖還因緊張而發涼。
許元嘉挑起眼，像是覺得她這副反應很有意思，「乖乖。」
他薄唇輕彎，笑意裡帶著點不緊不慢的逗弄，「看你的表情，似乎是見到我不太開心呢？」
石露玉咬緊下唇，她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
才剛動了一下，指尖便被男人牢牢地扣進掌心。
他的力道談不上重，不至於弄疼她，卻不容掙脫。
許元嘉垂眸看著兩人交扣的手，拇指緩慢壓過她指腹，嗓音仍舊低懶。
「剛才。」他停了一下，重新抬眼望她。
「不是還叫我的名字了麼？」
石露玉喉嚨輕輕發緊，下意識咽了咽口水，眼睫輕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元嘉眼底那點笑意反而更深。
他像是終於得到了一件等待已久的東西，連眉梢都透出幾分愉悅。
「我很滿意，你終於懂得——」
他指腹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指尖，「如何命令我。」
」非常好，寶貝。「他毫不吝嗇這樣的誇讚。
石露玉胸口發緊，她剛想開口，不遠處昆沙又掙紮起來，「你少在那兒裝深情！有本事你先把人放了！」
「她妹妹都死在你手裡了，你還——」
許元嘉眼尾輕輕壓低，眼底的溫度頃刻散盡，只餘一片冷寂。
他冷淡地嗤了一聲，眼神已經要越過石露玉，往昆沙的方向偏去。
石露玉太熟悉他這種神情。
冷懨，倦怠，缺乏耐心，以及對生命徹底的漠視。
她甚至能夠猜到，只要許元嘉這一眼真正落過去，周既就會立刻領會他的意思。
昆沙大概活不過今天。
幾乎沒有經過思考，石露玉抬起雙手。
她掌心直接貼上許元嘉的臉側，將他的臉重新捧了回來，「不許看他們。」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命令：「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