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海風仍不斷灌進破碎的窗框,捲起地上的灰塵與木屑。港口遠處傳來輪船低沉的汽笛,混著發動機尚未熄火的轟鳴,一聲聲撞進所有人的耳膜。
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甚至,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喘氣。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都停留在同一個方向,那個被綁在木柱旁的女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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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說了什麼?
——別在我面前殺人。
——過來,給我鬆綁。
沒有請求,更不是商量。
而是,仿若一句再自然不過的命令。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整個東南亞黑白兩道聞之色變的嘉爺,而只是一個可以隨她支配的……大型犬。
倉庫里的黑衣人一個個神情僵硬。
有人懷疑自己聽錯了,有人甚至下意識看向身邊同伴,試圖從別人臉上確認,這究竟是不是幻覺。
空氣凝固了許久。
周既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與柴也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可彼此眼裡,是一模一樣的震驚。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石露玉不是第一個敢跟嘉爺說話的人。
卻絕對是第一個,敢這樣和嘉爺說話的人。
他們共同見證過那段」徐嘉」的日子。
那時候,嘉爺還是石露玉眼裡的徐嘉。那個會每天早起給她買早餐的人。
會陪她上課,會接她放學,會在她感冒時守著她輸液。
會因為她一句想吃夜宵;大半夜開車繞半座城去買;會把她所有隨口說過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
更會在她撒嬌的時候,無條件妥協。
石露玉那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她會抱著他的胳膊輕輕晃。仰著臉,眼睛彎彎地叫他:「嘉嘉哥哥。」
也會理直氣壯地使喚他:
「我要喝奶茶。」
「我要吃蛋糕。」
「你幫我拿一下,哥哥你快一點呀。」
而每一次,嘉爺都答應了。
沒有一次例外。
除了身份,除了那場從一開始便註定的騙局。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他幾乎縱著她,慣著她,寵著她。
可那是以前,那時候只有他們兩個人。
沒有槍,沒有死人,也沒有今天這樣大的場面。
如今,這裡站著幾十號人。
有自己人,有敵人,有槍口,有鮮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嘉爺身上。
偏偏石露玉敢直接跟嘉爺下命令。
沒有一點遲疑和半點猶豫。
周既緩緩收回視線。
他忽然意識到,這麼多年,別說命令。
他甚至沒見過任何一個人,敢用那樣平靜的口吻跟嘉爺說一句」過來」。
柴也也沉默了,他低頭摸了摸鼻子。
忽然想起以前盛昆在賭場說過一句話。
——嫂子是真勇。
當時他還覺得那小子誇張,現在看來。
一點都不誇張,這……何止是勇!
另一邊,盛昆整個人都傻了。
他張著嘴,看看石露玉,又看看許元嘉。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嫂子瘋了?
不是不是,但……她膽子怎麼這麼大了現在!
盛昆一路護著石露玉逃亡,早就看出來嘉爺對她有多特殊。否則,以嘉爺的身份,哪裡需要親自帶人追這麼遠。
更不用說今晚,撞倉庫,封碼頭。
周既、柴也全部到場。
這種陣仗,放眼整個東南亞,也沒幾個人配得上。
所以他一路照顧石露玉,嘴上雖然一口一個賺錢,心裡卻一直有自己的算盤。
嘉爺的人,照顧好了,總歸不會吃虧。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石露玉居然敢當著這麼多人。
直接使喚嘉爺!
盛昆越想越慌,越慌越坐不住。
他左右看了看,最後把目標鎖定在離自己最近的柴也。
於是,他屁股一點一點往旁邊蹭。雙手還綁在身後,整個人像條毛毛蟲似的,在地上緩慢蠕動。
挪了半天,總算挪到柴也腳邊。
他仰起腦袋,小心翼翼壓低聲音,「柴哥。」
柴也低頭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幹什麼?」
盛昆又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嫂子……一直都這麼勇嗎?」
柴也沒搭理。
盛昆又往前蹭了兩下,神情緊張得不行,「你說……咱爺不會一怒之下,把咱們這一屋子人全崩了吧?」
柴也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盛昆心裡直發毛。
「別人我不知道。」他慢悠悠開口。
「你的命,今天鐵定得交代。」
「還有,你小子少在這兒不要臉!」柴也惡狠狠瞪他一眼,「誰跟你『咱』。」
盛昆臉一下垮了,「別啊柴哥。」
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主要,我這一路可沒虧待嫂子。」
柴也抱著胳膊,似笑非笑看著他,「待會兒,你自己跟嘉爺解釋。」
盛昆頓時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正準備繼續求饒。
旁邊忽然有個年輕黑衣人冷著臉站出來。他顯然剛加入沒多久,並不知道石露玉在嘉爺心裡的分量。
見她當眾命令嘉爺,臉色立刻沉了,「你他媽算什麼——」
一句話還沒說完。
「啪!」
一記響亮耳光驟然炸開。
那人整張臉被抽得偏向一側,身體踉蹌兩步。
還沒站穩,周既已經一步來到他面前,五指扣住他的後頸,猛地往下一壓。
砰的一聲!
年輕男人雙膝重重砸在地上,額頭險些磕到水泥地。
周既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罵誰呢,想死?」
短短兩個字。
整個倉庫再次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敢多說一句。
石露玉緩緩轉過頭,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目光平靜。
隨後,又重新望向站在人群中央的許元嘉。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有倉庫頂燈冷白的光,從兩人之間緩緩流淌而過。
倉庫里安靜得近乎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
許元嘉仍舊站在原地。那把重型狙擊槍還握在他手裡,黑洞洞的槍口垂向地面,方才還籠罩整座倉庫的殺意,此刻卻像被那一句話生生截斷。
他望著石露玉,望了很久。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一絲極淺的怔然。
不是因為她阻止自己殺人。
而是因為……她叫了自己。
自從身份暴露以後,她再沒用這種口吻同他說過話。
沒有吵鬧謾罵,也沒有表露出像分開前的憎恨。
只是很平靜地,對他說了一句——「過來」。
這兩個字,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偏偏比任何一句話,都更容易擊中他。
許元嘉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總愛窩在沙發里,抱著抱枕朝自己招手,「嘉嘉哥哥,你過來。」
有時候只是想讓他替自己拿杯水,有時候只是想讓他陪自己看電影。
還有時候,什麼事都沒有。
只是想抱抱他。
想到這裡,許元嘉眼底那點冷意,無聲散了幾分。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握槍的力道,都鬆了下來。
另一邊。石露玉自然也發現了。
她看見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胸口那股剛剛鼓起的勇氣,也一點點退了下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似乎有些可笑。
他們早就不是以前了。
她憑什麼還會覺得……他會聽自己的。
想到這裡,她緩緩垂下眼。
長長的睫毛遮住眸底所有情緒,聲音也低了幾分:「算了。」
她輕輕抿了抿唇,「不用你……」
最後拒絕的尾字還沒來得及出口。
「來了。」一道低沉含笑的聲音,忽然響起。
許元嘉望著她,那雙原本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此刻竟慢慢彎起一點極淺的笑意。
男人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縱容:
「哥哥來了,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