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沒有一個人敢動。
海風穿過碎裂的窗框,將地上的木屑與灰塵輕輕捲起。遠處港口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低沉而渾厚,反倒將眼前這片死寂襯得更加壓抑。
昆沙跪在那裡,額頭已經布滿冷汗。
他想掙扎,肩膀卻被周既與柴也死死壓住。
那兩隻手,像兩把鐵鉗。無論他如何發力,都掙不開分毫。
許元嘉緩緩垂下眼。他單手扛著狙擊槍,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了撥槍身,像是在確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具。
昆沙終於慌了,方才還能硬撐出來的狠勁,在這一刻開始一點點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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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著許元嘉,喉結艱難滾動:「嘉……嘉爺。」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聲音已經開始發顫,「誤會,都是誤會。」
許元嘉低眸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像是在看一個上跳下竄的小丑。
又或者,一個死人。
「誤會?」他輕輕重複了一遍。
尾音微揚,貌似若有興致。
昆沙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臉上的橫肉都在發抖。他再顧不上什麼臉面,忙不迭地點頭,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慌亂。
「對,對!」他拼命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額頭冷汗不斷往下淌,連說話都開始結巴,
「嘉、嘉爺,石小姐……您的人,我真沒碰!」
他生怕許元嘉不信,又急急往前補了一句。
聲音發顫,近乎賭咒發誓,「我發誓!石小姐一根頭髮,我都沒敢動!真的!我、我就是想拿她跟您談談……」
昆沙還在不停求饒,聲音發顫,一句接著一句,倉庫里滿是他慌亂急促的喘.息。
許元嘉卻微微蹙了下眉,像是終於被吵得有些不耐煩。
他抬了抬眼,神色寡淡,連情緒都懶得施捨半分,只慢悠悠吐出一句:「嘴。」
周既幾乎瞬間會意。不需要第二句命令,他一步上前,五指猛地扣住昆沙下頜。
「張開!」聲音落下的同時,力道驟然收緊。
昆沙臉色驟變,「什麼?」
還沒等他反應,周既已經一把扣住他的下巴,五指驟然發力!
咔。
昆沙痛得悶哼一聲,嘴巴被迫張開。
他拼命掙扎,卻不料柴也已經笑了起來。
「別動。」他伸手拍了拍昆沙的臉。
「配合一點,省得受罪。」
說完,他直接捏住昆沙兩邊臉頰,硬生生將那張嘴掰得更開。
昆沙額頭青筋暴起,嘴裡不斷發出含糊痛苦的嗚咽:「嗚……放……」
沒有人理他,許元嘉緩緩抬起槍。
槍口一點一點往前,冰冷漆黑的金屬,在倉庫慘白燈光下泛著森冷寒意。
昆沙瞳孔劇烈收縮。
他開始真正害怕,身體控制不住往後縮,整個身體都在生理性打抖。
可周既和柴也按得太穩,他根本退不了。
下一秒。
冰冷的槍管,直接頂進了他的嘴裡。
「唔——」
昆沙整個人猛地僵住,槍管壓住舌根,冰冷堅硬的金屬硌得牙齒發酸。
他甚至能聞到槍油的味道。
胃裡一陣翻湧,忍不住乾嘔瞬間沖了上來。
眼淚幾乎立刻湧出眼眶。
倉庫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盛昆被綁在柱子旁,看得頭皮發麻。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偷偷把腦袋往後縮了縮。
心裡瘋狂默念:
阿彌陀佛。
謝天謝地。
感謝自己夠機智,至少在逃亡這幾天對石露玉也算照顧,不然今天塞槍管的……
就是他自己。
不料柴也這時候突然瞥朝他瞥來一眼,沒忍住低笑,「現在知道怕了?」
盛昆臉上的笑頓時僵住,眼皮狠狠一跳。
柴也抱著胳膊,慢悠悠瞥了他一眼,故意把話說得格外清楚:「還有你一路拐著石小姐東躲西藏、前嫂子後嫂子叫得挺歡的事,我都會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匯報給嘉爺。」
「……」盛昆臉都綠了。
「柴哥!」他壓低聲音,差點當場給他作揖,「那都是誤會,我那叫護送!護送懂不懂?」
柴也嗤笑一聲,挑眉看他:「哦?那你自己跟嘉爺解釋。」
盛昆頓時一臉生無可戀,嘴角耷拉下來,小聲嘀咕:「完了……我這回真得挑塊風水好的地兒埋自己了。」
倉庫另一側,石露玉靜靜望著這一幕。
她的手腕仍被繩索勒得發疼。
可真正感覺到疼痛的,卻是胸口。
她望著許元嘉,望著那個舉著槍的人,身體幾乎本能地繃緊。
那些被鎖在別墅里的夜晚,那些一次又一次逃跑失敗,那些被逼到牆角,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開的記憶。
忽然全部涌了回來。
她怕,這種害怕,已經刻進了身體。
哪怕如今面對的槍口不是自己,當然許元嘉也從未真正將槍對準過她。
她還是忍不住發冷,指尖一點點蜷緊。
與此同時,另一股情緒也翻了上來。
——惱火。
她幾乎已經騙過昆沙了,只差一點,再多給她一點時間和耐心。
她或許真的能脫身。
可盛昆出現了,許元嘉也來了。
他一出現,所有局面,都被徹底打亂。
她知道,自己再也逃不了了。
想到這裡,石露玉輕輕閉了閉眼。
可當她再次抬眸,視線重新落回許元嘉身上時,那口一直壓在心底的氣,忽然毫無徵兆地亂了一瞬。
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扎進了心口。
不疼得劇烈,卻細細密密,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不過短短几天,他瘦了許多,像很多天都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好覺。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注意到這些。
也不知道為什麼,心口會這樣酸。
明明……她該恨他的。
是他騙了自己,也是他把自己困在那棟別墅里。
可那些記憶,卻偏偏不肯只留下痛苦。
她想起他陪自己上課;他站在籃球場外,笑著朝自己揮手;他一次次耐心教她辨別人心。
教她撒謊,教她自保……
甚至今天,她能夠騙過昆沙,用的也全是他教過的東西。
石露玉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是的,固然許元嘉欺騙她是罪惡的。
可回憶,從來不會替人分辨善惡。
思念,是無罪的。
那些一起經歷過的日子,不會因為後來發生的一切,就徹底消失。
它們依舊存在。
自己此刻更希望他留下,還是離開。
倉庫里,許元嘉的槍口穩穩頂著昆沙。
他的目光淡淡垂落,修長的食指緩緩搭上扳機。
沒有人說話,昆沙的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身體抖得幾乎控制不住。
整座倉庫,安靜得只剩下海風與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許元嘉微微眯起眼,那根修長漂亮的手指,緩緩開始收緊。
海風卷著潮濕的咸腥氣,從破碎的窗框間灌進來,吹動地上的碎玻璃,發出細微而凌亂的碰撞聲。
昆沙整個人已經僵住。
黑洞洞的槍口抵在他口中,冰冷堅硬的金屬壓著舌根,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許元嘉單手舉槍,修長的食指緩緩搭上扳機,眼底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近乎冷漠。
只要他的手指再往下壓一點,昆沙的腦袋,就會當場炸成花。
周既神色平靜地站在一旁。
柴也也收起了方才吊兒郎當的樣子,雙手抱臂,靜靜看著這一幕。
盛昆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喉結滾了滾,下意識閉上眼,心裡默默替昆沙念了句阿彌陀佛。
整座倉庫,落針可聞。
就在這一刻。
一道清亮的女聲忽然響起:「許元嘉。」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
許元嘉搭在扳機上的手指,極輕地停頓了一瞬。
是石露玉開口了。
許元嘉掀起眼睫,睨向他,瞥見女孩的手腕仍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勒著,皮膚磨出一圈刺目的紅痕。
可她的目光卻異常平靜,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緩緩開口:
「別在我面前殺人。」
倉庫里沒有任何聲音。
海風穿堂而過,將她額邊幾縷碎發輕輕吹起。
她望著他,不算請求,也並非商量,更沒有半點遲疑。
「過來。」她頓了頓,視線始終停留在那個舉槍的男人身上。
口吻平靜得近乎命令,「給我鬆綁。」
話音落下。
整個倉庫,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