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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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鐵門橫倒在地，鋼板扭曲變形，邊緣還冒著細細白煙。
高處幾扇窗戶被撞得粉碎，潮濕的海風不斷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與木屑，夾雜著港口特有的咸腥氣息。
遠處，輪船汽笛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海面上一遍遍迴蕩。
倉庫里卻靜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地方。
黑洞洞的槍口，正穩穩指著昆沙的額頭，槍口離他的眉心不過寸許。
昆沙一動也不敢動。額角的冷汗順著斷眉滑下來，滑過眼尾，又一點點淌進鬢角。
他嘴上還想硬撐，身體卻已經先一步背叛了他。
握槍的人，是許元嘉。
整個東南亞地下世界，沒有人不知道「嘉爺」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他不是靠傳聞坐上今天這個位置，是踩著一條條人命，一場場清洗，一次次血洗勢力走到今天。
凡是見過他親自動槍的人，幾乎沒有活著把過程完整講出去。
所以，在這片土地上一直流傳著一句話——
嘉爺舉槍，從來不是警告。
槍口抬起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有人要死。
昆沙當然也聽過。
比起眼前那支冰冷沉重的狙擊槍，更讓他恐懼的，是握槍的人。
他望著許元嘉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後背一點點沁出寒意，額角的冷汗順著斷眉滑落。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整個東南亞黑白兩道都避之不及的活閻王。倉庫四周安靜得連呼吸都顯得刺耳。
許元嘉單手舉著那把沉重的狙擊槍，姿態卻依舊鬆弛。
修長手指穩穩扣著槍柄，肩膀微沉，黑色啞光皮衣勾勒出寬闊平直的肩線，燈光順著他的眉骨落下來，將那雙眼睛映得愈發漆黑。
他垂著眸，神情懶散，像是在欣賞昆沙此刻的表情。
又像是在等他繼續表演。
昆沙艱難咽了口唾沫，他強迫自己迎上許元嘉的目光，嘴角扯出一點難看的笑。
「許元嘉。」他故作鎮定，聲音卻已經有些發緊，
「你不敢。」
許元嘉沒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空氣又沉默了兩秒。
昆沙心裡反而有了幾分底氣。
他咬了咬牙，繼續往下說，「這裡是碼頭，外面那麼多人。」
「你今天要是真敢殺我——」
他看到許元嘉輕輕挑眉，偏了偏頭。
男人唇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虛眯起眼，疏傲懶冷地低眸，睨著他，「說完了？」
三個字，輕得像一句閒聊。
昆沙卻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他下意識攥緊拳頭，依舊死撐著不肯低頭，「我告訴你，老子後面也有人。」
「今天我出點什麼事，你……」
「周既。」許元嘉淡淡開口。
沒有任何情緒。
周既應聲而動，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經一步跨到昆沙身後，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砰！
一腳狠狠踹進昆沙膝窩，骨節發出沉悶聲響。
昆沙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栽，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在水泥地上。
膝蓋與地面撞擊，發出一聲悶響。
昆沙疼得悶哼一聲，本能想站起來。
肩膀卻驟然一沉，另一側，柴也已經扣住他的肩，五指如鐵，硬生生將他重新壓了回去。
「跪好。」柴也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點吊兒郎當。
「跟我們爺說話，站著，不禮貌。」
昆沙額頭青筋暴起，「放開我！」
他拼命掙扎，肩膀肌肉繃得發顫。
可周既與柴也一左一右，如兩把鐵鉗，將他死死扣在原地。
任憑他怎麼發力，都紋絲不動。
昆沙被壓得連腰都直不起來，這種完全不在一個層面的壓制，讓倉庫里剩下那些被控制住的小弟徹底沒了反抗的心思。
整個倉庫，仿佛都成了許元嘉的主場。
他始終站在那裡，沒有因為昆沙的掙扎而移動半步。
只是懶洋洋偏了偏槍身，黑洞洞的槍口便重新鎖定昆沙。
冰冷的金屬幾乎貼住昆沙的皮膚，空氣里的壓迫感也隨之陡然攀升。
石露玉一直安靜地看著，她望著那個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心口忽然輕輕縮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一幕，讓她忽然想起大一剛開學時。
那天，她被陳語棠和幾個女生堵在教學樓洗手間。
門被反鎖，手機被搶，水龍頭嘩嘩流著，鏡子碎了一地。
她被逼到牆角，以為那一次真的沒人會來了。
可後來，樓外忽然響起一陣巨大的轟鳴。
緊接著。
「轟——」
整面外牆被直接撞塌。
磚石飛濺，煙塵瀰漫。
刺耳的剎車聲里，一輛黑色越野車硬生生撞進了半層教學樓。
當時，她站在飛揚的灰塵里，愣愣抬頭。
隔著漫天碎石。
她在驚詫中看見許元嘉從駕駛座下來。
也是這樣，漫不經心又不可一世。
仿佛所有困住她的東西，對他而言，都不過是一腳油門的距離。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像神明一樣拯救她於水火。
卻不曾知道，神明降下救贖之前，早已親手寫好了災厄。
想到這裡，石露玉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緩緩收回思緒，再次望向眼前。
同樣是撞進來，同樣是不講道理，同樣是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保護姿態。
只是如今，她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不顧一切地奔向他了。
她靜靜望著許元嘉，望著望著，忽然發現。
他瘦了好多。
不過短短几天，下頜線比從前更鋒利了一些，眼窩也深了，黑色皮衣穿在身上，竟顯得有幾分空蕩。
那雙總是懶洋洋含著笑的眼睛，如今雖然也散漫，卻總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整個人像一柄剛從寒夜裡抽出的刀。
冷淡，又疏離。
石露玉怔了一瞬，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輕輕刺了一下。
她很快移開視線，像是在逃避什麼。
可腦海里，卻始終揮不去那個念頭。
不過是分別幾天而已。
他怎麼……
瘦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