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一時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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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塌的鐵門橫在地上，邊緣扭曲，鋼板與水泥摩擦出的灰塵還沒完全落下。
高處幾扇破窗灌進海風，碎裂玻璃掛在窗框上，偶爾被風吹得輕輕碰撞，發出細碎又尖銳的聲響。
外頭港口汽笛長鳴。
低沉轟響越過成排貨櫃，穿透厚重牆體，壓進這片劍拔弩張的寂靜里。
昆沙帶來的十幾個人已經重新聚到一處。
他們成排擋在倉庫中央，手裡或持槍，或握著鐵棍和短刀，神情兇狠，姿勢卻略顯雜亂
有人還沒從方才那場破門動靜中回過神，握槍的手不由自主發緊，目光頻頻往那輛龐大越野車上飄。
另一側，許元嘉站在兩方勢力的正中央。
他身後，是那輛直接撞穿倉庫鐵門的黑色越野車。車身高得近乎遮住半面牆，磨砂漆面吞沒光線。
粗壯防撞梁還頂著大片變形鐵皮，車頭冷硬沉重，發動機尚未熄火，低低轟鳴著，宛如一頭剛闖進獵場、尚在壓抑凶性的黑色巨獸。
左側是周既。
他身後整齊站著十餘名黑衣人，彼此之間距離幾乎一致，沒人交談，也沒人四處亂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前方，肩背微沉，隨時可以出手。
右側是柴也。
他手裡還握著槍，眉眼間壓著一路追來的躁意。身後的另一隊人同樣列成半弧，將倉庫右側所有出口與高窗徹底封死。
兩邊人馬合攏，一道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已經悄無聲息地成形。
許元嘉卻顯得過分鬆弛。
黑色啞光皮衣松松罩在身上，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勾勒出修瘦挺拔的身形。
菸灰色水洗長褲將那雙腿襯得格外修長，一雙黑色亮皮踝靴踩過滿地碎玻璃，靴底隱現一抹濃郁紅色，在倉庫冰冷的燈光下，透出幾分漫不經心的貴氣。
鞋面乾淨，冷光鋒利。
偶爾邁步時，靴底那一抹濃艷紅色從陰影里閃過，轉瞬即逝，像沾在黑夜邊緣的一線血。
他站在那裡，姿態懶散，肩背卻挺拔。
額前碎發被海風吹動少許，那張臉半浸在倉庫頂燈與車燈交錯的冷光里，眉骨清晰，鼻樑挺拔，薄唇微抿，骨相漂亮得宛若精妙的藝術。
沒有明顯怒意，也看不出著急。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石露玉被綁在倉庫內側的木柱旁，當地女子常穿的靛藍色斜襟短衫已經有些凌亂，肩頭沾著灰，彩織腰布也在掙扎中歪到一側。
深色長裙垂在腳邊，裙擺壓出幾道皺痕，更襯得她露在外面的腳踝纖細白淨。
她的手腕被麻繩勒在身後，皮膚被磨得泛紅。
即便身處這樣陰冷髒亂的環境，她那張臉依舊白得醒目。幾縷烏髮從頭巾邊緣散落下來，貼在臉側，眼尾還殘留著剛才強行哭出來的紅。
她仰頭望向許元嘉，眸光依舊通亮。
驚愕還沒有完全散去，底下卻分明壓著恐懼。
她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出現。
更沒有想到，他會用這樣近乎蠻橫的方式，直接撞進來。
兩個人隔著半座倉庫對視。
許元嘉居高臨下睨著她。
他稀微歪了下頭，目光從她臉上緩慢掃過，又落到她被繩索勒紅的手腕。
停了兩秒，唇角忽然勾了起來。
輕薄、冷淡，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危險。
石露玉心裡一緊。
可許元嘉沒有跟她說話。
他很快挪開視線，落到她旁邊同樣被綁在柱子上的盛昆身上。
盛昆剛才還在努力將嘴裡那塊破布往外吐。
對上許元嘉的目光，整個人瞬間僵住。
許元嘉挑了挑眉，「忘了謝你。」
他語氣懶洋洋的，甚至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客氣，「這幾天，把我老婆照顧得挺好。」
盛昆臉色當場白了。
他拼命把破布吐出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線頭，開口時舌頭都快捋不直，「哥——」
「不是，嘉爺！」他肩膀繃得死緊，連忙賠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嘉爺，您別、別這樣！」
「哪還能讓您感謝。我算什麼東西！」
盛昆說到後面，恨不得當場把自己縮進柱子裡。
他很清楚。許元嘉越客氣，越說明這筆帳大。
賭場那條胳膊還沒涼透似的疼，眼下又擅自帶著石露玉跑了這麼遠，光是想一想，他都覺得自己兩條腿可能保不住。
許元嘉低低嗤了一聲，「知道就好。」
他眼神鬆散，尾音卻冷，「我們的帳，待會兒再算。」
盛昆嘴角一垮，徹底不說話了。
旁邊昆沙從頭到尾被晾著。
先是被許元嘉無視。接著又眼睜睜看著他旁若無人地和盛昆說話，仿佛自己連個值得多看一眼的對手都算不上。
昆沙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許元嘉從頭到尾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反倒旁若無人地跟別人說話，儼然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許元嘉！」
昆沙猛地往前一步，額角青筋一跳，斷眉跟著狠狠抽動，「你他娘的少無視老子！」
他抬槍指向前方，粗聲怒罵：「告訴你，老子才不怕你！」
許元嘉終於偏過臉。
他先是看了昆沙一眼，隨後，忽然抬手，修長食指輕輕撫過眉峰。
動作緩慢，像是終於聽見什麼笑話，「是麼。」
他唇邊笑意加深，聲音卻淡仿佛面前提起一點興致，「昆老闆。」
昆沙被那聲「老闆」叫得更加惱火，像極了大人隨口敷衍一個鬧脾氣的小孩，「你他媽——」
許元嘉卻根本沒理會他的叫囂。
他目光落向腳邊那根木棍。
黑色亮皮靴尖輕輕一勾，木棍凌空翻起。
許元嘉連眼皮都沒抬，抬手便將它接進掌心，木棍在他掌中繞過半圈，又被穩穩握住。動作隨意、漂亮，帶著股漫不經心的痞勁兒。
許元嘉用棍端敲了敲地面。
「嗒。」
聲音不重，卻像某個極其清楚的信號。
緊接著，他抬起眼，隨手往前一揮，動作懶得幾乎敷衍。
周既和柴也卻同時動了。
「左邊歸我。」周既語氣平靜，腳下已經邁出去。
柴也冷笑一聲，將槍往腰後一別，「你少搶人。」
話音落下，兩隊黑衣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撲向前方。
場面驟然炸開。
昆沙的小弟本能舉槍。
最前方黑衣人卻已先一步撞進他們中間。有人側身避開槍口，手腕扣住對方持槍的手臂，向外一擰。
骨節發出沉悶聲響。
槍應聲落地。
另一人抬膝狠撞小腹，趁對方彎腰，手肘直接壓上後頸，將人狠狠摁倒在水泥地上。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停頓。
左側有人揮著鐵棍沖向周既。
周既連眼神都沒變，側身避過，五指扣住對方手腕，借勢一帶。男人重心失衡，整個人往前撲去。周既反手將鐵棍奪下，棍尾橫掃腿彎。
那人膝蓋一軟，當場跪下。
周既隨即抬腳踩住他肩背，將人牢牢壓在地上，「綁。」
他只說了一個字，身後的人立刻上前，用束帶反扣對方雙手。
另一邊，柴也打得更凶。
有人持刀橫劈過來，他抬臂格住，手掌順勢拍上對方手肘。短刀被震落的同時，柴也一拳砸中那人下頜。
男人踉蹌後退，柴也追上去，直接拽住領口把人摜上木箱。
箱體轟然一震。
他轉頭沖周既揚了揚眉，「兩個了。」
周既剛將第三個人放倒，聞言看都沒看他，「三個。」
柴也臉色一沉，「你他媽數得倒快。」
周既冷淡道：「你話太多。」
兩人嘴上針鋒相對，手上卻半點不慢。
一個守左，一個壓右。
凡是試圖靠近許元嘉的人，全被他們提前截住。
而許元嘉始終站在原地。
他連腳步都沒挪一下，只是單手拎著那根木棍，神情散漫，眼皮半垂，仿佛眼前這場混戰與他毫無關係。
可偏偏，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整座倉庫最強的壓迫。
所有黑衣人都默契地繞開了他身前那片區域，沒有一個人能越過去半步。
盛昆被綁在木柱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媽的……這就是嘉爺。」
「自己連手都不用動，站那兒鎮場子就夠了。」
「帥是真他媽帥，牛逼也是真牛逼。」
他說到最後，又默默縮了縮脖子，忍不住補了一句：「完了，我這回死定了。」
昆沙帶來的人平時靠人多勢眾，真動起手，招式雜亂，互相之間更沒有配合。有人想開槍，卻被自己人擋住視線；有人揮刀亂砍，差點先傷到同伴。
而許元嘉的人訓練有素。
兩人一組。
前方負責繳械，後方立刻控制。
短短几十秒，倉庫里已經躺倒一片。
剩下的人眼看局勢不對，開始後退。
可四周出口早被封死。
有人試圖從側門跑，被守在那裡的黑衣人一腳踹回倉庫中央；有人想翻窗，才剛踩上木箱，就被窗外守著的人抬槍抵住額頭，只能僵硬地舉起雙手。
最後一個還站著的小弟環顧四周。
手中鐵棍「噹啷」落地。他慢慢蹲下，抱住了腦袋。
戰局結束得快得令人錯愕。
昆沙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二道命令，手下已經全部被按跪在地。
倉庫里的氣勢徹底逆轉。
許元嘉自始至終沒有移動幾步。
他只站在那輛黑色越野車前，手裡拎著木棍，神情懶散，仿佛眼前這一場壓倒性的控制，不過是手下替他清理了一點礙眼雜物。
昆沙終於慌了，他握著槍的手開始發抖。
想抬起來，卻被柴也一把扣住手腕。
「鬆手。」柴也冷聲道。
昆沙還想掙扎。周既已經從另一側上前，五指精準扣上他肩關節，往下一壓。
昆沙整條胳膊瞬間失去力氣。
槍落地。柴也抬腳踢開，反手將他另一隻手臂擰到身後。
兩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將昆沙按得彎下腰。
許元嘉這才動了，他緩步走過去。
亮皮踝靴踩過滿地碎玻璃，發出不疾不徐的清脆聲響。
走到昆沙面前，他停下，木棍抬起來。
棍端輕輕指了指昆沙，懶聲命令：「按住。」
周既和柴也同時加重力道，昆沙膝蓋一軟，險些直接跪下去。
「許元嘉！」他又驚又怒，拼命抬頭。
許元嘉卻沒理，他垂眼把玩著那根木棍。
手腕靈活轉了兩下，棍身在掌間劃出利落弧線。隨後，他拿著木棍在昆沙頭側比了比，像是在認真尋找一個合適角度。
昆沙臉色徹底變了：「你敢！」
「你他娘的敢用木棍打老子試試！」
許元嘉動作停住。
過了半秒，他竟低低笑出了聲：「說得對。」
他嘖了一聲，像是被提醒了什麼，「我又不是街上的小流氓。」
「怎麼可能用木棍干你？」
昆沙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許元嘉已經隨手將木棍扔到一旁。
隨後，他朝旁邊攤開一隻手，身後的黑衣人立即上前。
雙手遞來一把沉重的黑色重型狙擊槍。
昆沙眼睛瞬間瞪大。
許元嘉單手接過槍身，隨意往肩上一扛，寬闊肩線被槍托壓出一道冷硬弧度。
黑色皮衣與沉重槍械疊在一起，將他整個人襯得愈發鋒利危險。
下一刻他抬槍。
上膛。
「咔噠。」
清晰的機械聲落進寂靜倉庫。
黑洞洞的槍口，直直抵向昆沙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