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識恢復時,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並非湄寧雨後的清爽,而是一種從水泥地面和鐵皮牆壁里滲出來的陰冷。夾雜著機油、鏽鐵和海水的腥氣,沉沉壓在呼吸間。
眼前一片漆黑。
她努力眨眨眼睛,緩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自己頭上罩著東西。
布料粗糙,貼著鼻尖,每一次呼吸都悶得發澀。
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手腕勒得生疼。腳踝也被綁住,繩結收得很緊,稍微一動,粗糙纖維便摩擦皮膚。
石露玉沒有再掙扎,因為只會白費力氣。
她先強迫自己靜下來。
耳邊有低沉而持續的轟鳴。
很遠,像隔著一層厚牆。
間或夾雜著鐵鏈拖動、汽笛和重物落地的聲響。
是輪船。
還有裝卸貨物的動靜。
——這裡是碼頭。
她很快做出判斷。
這裡大概是一間港口倉庫。
四周幾乎沒有風。
說明窗戶極少,或者完全封死。
空氣里有明顯的潮濕鹽腥味,外面的輪船聲雖然清楚,卻沒有人聲和車輛頻繁經過的動靜,證明倉庫所在的位置應該離主路較遠。
碼頭本就通常建在城區邊緣。
若外面沒有人接應,靠她自己跑出去,很難。
更何況,她甚至不知道這裡是哪一處碼頭。
湄寧附近,還是已經被帶去了別的地方。
這些,都是許元嘉教過她的。
那時候,他還只是她口中的「嘉嘉哥哥」。
沒有暴露真實身份。
也沒有露出那些令人恐懼的獠牙。
有一段時間,許元嘉總喜歡冷不丁拋給她一些奇怪的問題。
吃飯的時候。
等紅燈的時候。
坐車的時候。
又或者兩人散步回家的路上。
他總會像聊天一樣,漫不經心地問:
「如果有一天,你醒來發現自己被關在陌生地方,第一件事做什麼?」
石露玉當時還覺得晦氣,「我為什麼會被關起來?」
許元嘉靠著車門,低頭看她。
日落的光落在他眉眼間,他笑得散漫又溫柔,「只是假設。」
「報警。」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沒有手機。」許元嘉在命題上加碼,「怎麼辦?」
石露玉皺了皺鼻子,「那就喊救命,總會有人聽見吧?」
「不對。」他抬手,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要學會先聆聽。」
「聽什麼?」石露玉不解。
「聽附近有什麼聲音。」他說。
他告訴她,水聲能判斷河海,汽笛能判斷港口或鐵路,飛機起降的頻率能推斷機場距離。
若有持續的機器轟鳴,可能是工廠;
若長時間聽不到人聲,便說明地方偏僻,貿然呼救只會先驚動看守。
他還教她辨彆氣味。
柴油、海水、木料、化學品。
不同氣味,能幫她判斷自己被關在什麼地方。
他告訴她,醒來以後不要急著掙扎。
確認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麻醉殘留,繩結的位置在哪裡。
更重要的是,觀察,然後冷靜思考。
「綁你的人想要什麼,比他們是誰更重要。」他的話總帶有邏輯運算。
「為什麼?」而彼時,石露玉的邏輯並不成熟。
「因為只要有所求,就不會立刻殺你。」許元嘉當時垂著眼,將一瓶水遞給她,語氣平靜得與平時為她講課題沒什麼區別。
他抬眸看著她,一字一句教她,「先讓對方覺得你有價值,再想辦法拖時間。」
「撒謊也可以?」石露玉反問。
「當然。」他笑了,
「乖乖,有很多時候,誠實並不是唯一美德。」
那時的石露玉只覺得他奇怪,還問他怎麼會懂這些。
許元嘉說,電影裡看來的。
她竟然信了。
多麼可笑。
分明她所有的危機,幾乎都來源於許元嘉。
她被迫逃亡,是因為他。
柴也追到湄寧,是因為他。
如今被不知名的敵對勢力綁到碼頭倉庫,還是因為他。
可每個生死關頭,她唯一能依靠的經驗,唯一讓自己保持震驚,感到心安的,
也是許元嘉。
石露玉緩緩吸了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複雜情緒。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動了動手指,沒有骨折。
手腕雖然疼,但繩結沒有勒到完全失去知覺。雙腿也能動,腰間被打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不過應該沒有傷到骨頭。
周圍至少有四個人。
一個在她左側抽菸,火機開合過兩次。
右後方有人在來回走動,鞋底很硬,每一步都帶著沉響。更遠的地方,還有兩個人低聲交談,口音很雜,聽不出具體來自哪裡。
下一秒,有人走到她面前。
粗重的腳步停下。
一隻手抓住頭罩頂端,猛地往上一扯。
刺目的燈光驟然湧入。
石露玉下意識閉了閉眼,過了兩秒,才慢慢適應。
果然是一間倉庫。
四周是生鏽的鐵皮牆,頭頂懸著一盞慘白的燈。牆角堆著蒙塵的木箱,地上有拖拽留下的黑色油污。高處只有兩扇狹窄氣窗,玻璃被灰塵糊住,看不清外面。
正對面擺著一張舊木桌,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坐在桌後。
身形高壯,肩背很寬,寸頭貼著頭皮。左側眉骨橫著一道斜疤,將半截眉毛生生截斷。他嘴裡嚼著檳榔,腮幫慢慢鼓動,唇齒間染著暗紅。
手腕上戴著一塊誇張的金表。
腰間別著槍。
這人應該就是領頭的,有話事權的人了。
斷眉男人偏著腦袋打量她。
那雙被斷眉壓得格外兇狠的眼睛,從她的臉一路掃到被捆住的雙手,像是在確認一件貨物到底值不值錢。
片刻後,他低頭吐掉嘴裡的檳榔渣。
暗紅色汁液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難看的痕跡。
「許元嘉是你什麼人?」男人問。
石露玉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大腦轉得很快。
對方開口就問許元嘉,說明他們抓她之前,已經掌握了她與許元嘉的關係。
但掌握到什麼程度,並不確定。
若只是從外界消息中得知她是許元嘉的女人,那麼他們未必知道她正在逃。
更未必知道,她與許元嘉如今已經近乎決裂。
這就是可以利用的縫隙。
許元嘉說過,謊話要想讓人相信,不能全是假的。
最好七分真,三分假,別人才不容易立刻拆穿。
石露玉緩緩抬起眼,強迫自己與斷眉男人對視。
「仇人。」她回答。
斷眉男嚼檳榔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胡亂摸了摸腦袋,斷眉明顯抽跳了兩下,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仇人?」
他身體往前傾,眯起眼審視:「你不是許元嘉的女人?」
石露玉感受到自己心臟跳動得極快,快到每一下都重重撞在胸腔上,震得耳膜都在發響。
可她臉上沒有露出半點。
反而一點點彎起唇角。
那笑意不深,甚至帶著幾分無辜,「抓錯人了吧,哥哥。」
斷眉男人依舊眯著眼,目光像鉤子一樣,一寸寸打量著她。
倉庫里另外幾個人也停下動作,不約而同朝她望來。
空氣忽然安靜得只剩遠處輪船沉悶的汽笛聲。
石露玉知道,他們在觀察她。
觀察她的眼神、呼吸、語速,也觀察她有沒有撒謊。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躲閃。
她輕輕靠回椅背,仿佛被綁在這裡的人不是自己。那雙清亮的眼睛靜靜望著對面,眼底甚至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意,聲音比剛才更加平穩。
謊話如今對她來說,似乎已經可以隨口就來。
「我才不是許元嘉的女人。」
她故意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這一停,果然將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來。
斷眉男人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
石露玉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近乎漫不經心。
「不過。」她將轉折放在這裡,抬眸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
「我剛剛殺了許元嘉的女人。」
話音落下,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
「我們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