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里頓時一陣騷動。
老闆娘端著碗退到櫃檯後,幾個食客也下意識起身。湄寧人雖然不怕事,可外來人動了槍,終究還是讓氣氛瞬間繃緊。
盛昆眼疾手快,將兩隻湯碗往桌上一放。
湯汁灑出來少許。
「你有病啊!」盛昆也不示弱,直接罵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誰綁她了?」
石露玉卻微微蹙眉,覺得事有蹊蹺。
這幾天相處下來,她早已看出來,盛昆是個極會審時度勢的人。
貪財是真,圓滑也是真,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向來信奉和氣生財,能賠笑絕不翻臉,能繞著走絕不硬碰硬,從不主動跟人起衝突。
更何況,對面還是柴也。
她依然記得賭場那晚,盛昆見到周既和柴也時,隔著老遠就堆起滿臉笑,一口一個「既哥」「柴哥」。
腰都快彎成九十度了,端茶遞煙、跑前跑後,活像個生怕惹貴人不高興的狗腿子。
如今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張口就罵,半點不給柴也留面子。
那麼,或許只有一種可能。
他是故意的。
柴也壓根不信,「她為什麼跟你在一起?」
「她願意。」盛昆依舊沒給好臉色。
「放屁!」
「你不信問她!」
柴也視線猛地轉向石露玉。
石露玉坐在原地,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
而是盛昆在長凳橫出去的那一瞬,已經借著身體遮擋,朝她極快地遞了一個眼神。
走。
石露玉立刻明白過來。
柴也出現在這裡,說明許家已經追到了湄寧附近。
即使柴也暫時沒有惡意,後面也一定還有更多人。
她不能留下。
「嫂子,你告訴他!」盛昆嘴上喊得響亮,腳下卻忽然狠狠踹了一腳長凳。
木凳擦著地面橫撞過去。
柴也側身躲開。
就在這一剎那,盛昆順手抄起桌上的熱湯,直接朝柴也臉上潑去。
「媽的!」柴也低罵一聲,偏頭避開。
瓷碗砸在門框上,碎了一地。
盛昆拔腿就往外跑。臨走前還不忘扭頭喊一句:「姓柴的,有本事來抓你爺爺!」
柴也徹底被激怒,「你給老子站住!」
他顧不上再看石露玉,抬腿便追了出去。
盛昆一頭扎進人群,熟門熟路拐進旁邊狹窄的小巷。柴也帶來的幾個人也紛紛下車,跟著追上去,街邊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賣花環的姑娘抱著籃子躲開,烤糯米的攤主破口大罵。
盛昆邊跑邊回頭挑釁,還順手推翻一隻空竹筐,逼得後面的人不得不繞路。
石露玉趁亂起身,她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迅速轉進櫃檯後的過道。
客棧後門通著一條窄巷。
青石地面還濕著,屋檐滴水,巷子兩側堆著木箱和竹簍。她提起裙擺,沿著盛昆昨晚告訴過她的方向一路往河邊走。
身後仍能聽見柴也的怒罵。
還有盛昆欠揍的回應:
「跑這麼慢還敢追人!」
「姓柴的,你槍是擺設啊?」
「來啊,來一槍崩了我啊!」
石露玉心口發緊。
她知道,盛昆是在故意把人引遠。他是在替她爭取時間。
她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
湄寧城內巷道複雜。
一條窄路連著另一條窄路,頭頂懸著經幡,牆角立著小小的神龕。雨水順著石階往下淌,她的鞋底幾次打滑,只能扶著牆勉強穩住。
前面就是河街。
只要穿過去,找到盛昆先前提過的舊船埠,就能混進碼頭往來的人群里。
可越往前走,她心裡的不安卻越濃。
盛昆說過,湄寧白天人來人往,只要混進河街,幾乎沒人能一眼認出外地人。
可今天卻莫名安靜。
幾家鋪子雖然照常開著門,卻沒什麼客人。賣水果的老人坐在檐下抽菸,眼神卻頻頻朝街口瞟去;兩個搬貨的青年推著木車匆匆經過,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空氣里浮著一股說不出的緊繃。
石露玉腳步微頓,心臟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她沒有停留,壓低頭上的靛藍頭巾,繼續朝前走去。
然而就在她經過一個岔口時,餘光忽然瞥見街角停著一輛陌生的灰色麵包車。
車窗貼著深色防窺膜,看不見裡面的人。
發動機卻始終沒有熄火。
低沉的轟鳴聲混在河街嘈雜的人聲里,並不起眼,卻讓石露玉後背一點點繃緊。
她幾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腳步。
下一秒,那輛車猛地啟動,朝她疾沖而來。
她剛拐出巷口,那輛灰色麵包車忽然從側面沖了出來。
車速很快,幾乎擦著她停下。
石露玉心裡猛地一沉。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兩個陌生男人從裡面跳下,不是柴也的人。
也不是許家的人。
其中一人戴著口罩,另一人手臂上紋著大片褪色的黑青圖案。
石露玉轉身便跑,可對方顯然早有準備。
她才邁出兩步,後頸便被一隻粗糙的大手狠狠扣住。石露玉反手抓向對方手腕,張口就要喊,卻被一塊帶著刺鼻氣味的布猛地捂住口鼻。
她屏住呼吸,抬腳用力往後踹。
鞋跟踢中一人的小腿。
那人吃痛,低罵出聲,「這娘們還挺烈。」
石露玉更加拼盡全力掙紮起來。
她用手肘撞向身後人的肋骨,又猛地低頭去咬那隻捂住自己的手。對方顯然沒想到她會反抗得這麼凶,一時沒按穩,真被她掙開了半步。
劇痛猛地炸開。
下一刻,眼前瞬間發白。
另一個人從後面抱住她,強行將那塊布重新壓上來。
刺鼻的氣味湧入鼻腔。
石露玉還在掙扎,指甲在對方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
可力氣卻一點點從身體裡抽離。
視線開始搖晃。
她最後看見的,是湄寧濕漉漉的屋檐,是街角被風吹動的彩色經幡,還有灰色車門迅速合攏時,外面明亮得刺眼的晨光。
在這之後,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