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那兩輛越野車緩緩駛近。
輪胎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壓碎一地淺水,泥點濺上沿街鋪面的木階。車身蒙著長途奔襲後的灰塵,擋風玻璃上還粘著幾片被雨打爛的樹葉,一看便不是今早才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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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昆端著碗,臉上仍掛著那副沒正形的笑。
只是握著碗沿的手,悄無聲息收緊了些。
「別回頭。」他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動。
石露玉原本已經轉過去一半,聞言又若無其事地垂下眼,拿起湯匙,在碗裡輕輕攪了一下。
「許元嘉的人?」她心裡只有這個猜想。
「不一定。」盛昆倒還聽冷靜。
他仰頭喝了口湯,目光借著碗沿的遮擋,從街口掃過去。
第一輛車沒有停。車窗只降下一半,副駕駛坐著個壓低帽檐的男人。
他一隻手搭在窗沿,目光從陰影里冷冷掃出來,沿著街邊的攤位、門廊和過往行人緩慢掠過,像是在逐一核對什麼。
視線並不急切,卻帶著明顯的審視意味。
所到之處,連原本吵鬧的攤販都下意識收了聲。
第二輛車跟得稍遠。
它原本沿著長街勻速駛來,到了客棧門前,卻毫無預兆地猛地打轉方向。
車身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斜出去半尺,輪胎摩擦地面,發出一陣刺耳的尖響。
急促的剎車聲驟然劃破清晨。
車輪重重碾進路邊積水。
「嘩啦——」
渾濁的水花猛地掀起,劈頭蓋臉濺上門前台階,甚至打濕了廊下半張木桌。
幾片殘葉被水流卷著貼上車門,又順著泥水滑落下來。
客棧里原本還在說笑的人同時停住。
老闆娘端著碗站在櫃檯後,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門邊幾個食客也慢慢轉過頭,目光不約而同落向那輛滿是泥痕的越野車。
長街像是忽然被按住了聲音,只剩屋檐下尚未滴盡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盛昆眼皮跳了一下。
他仍站在桌邊,手裡端著兩隻碗,腦子卻已經飛快轉了一圈。
來的人若真是許家派出來搜人的,不該只有兩輛車。
更不該這麼明目張胆。
可若不是——
駕駛座的門已經被人從裡面推開。
柴也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顯然剛趕了很遠的路,衣服上沾著灰,袖口還濕著,眉眼間壓著一層沒睡好的煩躁。下車後,他先低頭看了眼手機,像是信號不好,皺著眉罵了句什麼。
盛昆看清來人,心裡頓時一松。
下一秒,又猛地提起來。
媽的。
怎麼偏偏是這祖宗。
柴也抬起頭,目光下意識掃進客棧。
他原本只是隨意一瞥。下一秒,視線卻像被什麼東西猛地釘住。
廊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石露玉頭上包著當地女人常用的靛藍頭巾,烏黑長髮全都攏在裡面,只露出一張白淨柔和的臉。
身上那套長裙顏色沉靜,衣擺垂到腳踝,將她原本身上的嬌貴感遮去大半。
若不是那張臉實在太過惹眼,乍看之下,幾乎真能混進湄寧本地人里。
柴也腳步驀地停住。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會在這裡看見她。
他盯了足足兩秒,眉頭一點點皺緊,眼底先是錯愕,隨後又飛快掠過一絲懷疑。
石露玉為什麼會在湄寧?
還穿成這樣?
等等。
柴也視線倏然一轉,順著她身側看過去。
盛昆正站在桌邊,手裡端著兩碗熱湯,身子微微側向石露玉。桌上擺著一串白花,旁邊還有半隻剝開的雞蛋,連筷子都整整齊齊放在她手邊。
怎麼看,怎麼殷勤。
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尤其盛昆那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仿佛早就陪她在這裡住了不止一晚。
柴也腦子裡那根弦「啪」地斷了。
空氣安靜了半瞬。
客棧里的人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柴也臉色已經驟然沉下去。
「臥槽!」他的罵聲又急又響。
驚得門邊幾隻正在啄食的雞撲棱著翅膀散開。
柴也大步跨過門檻,濕漉漉的靴底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泥印。他渾身帶著趕路後的燥意和殺氣,眼睛死死盯著盛昆,像恨不得當場將人剝下一層皮。
「盛昆,你這孫子活膩了!」
盛昆還端著湯,一時沒來得及說話。
柴也已經一把掀開衣擺,手臂繞到腰後,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停頓。金屬摩擦聲響起,黑沉沉的槍身被他猛地抽出來,槍口直指盛昆。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倒吸冷氣。
老闆娘臉色一變,下意識往櫃檯後退了半步。幾個坐在門邊的食客也紛紛站起,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柴也卻像根本沒看見。
他握槍的手背繃起青筋,怒火幾乎全寫在臉上,咬牙罵道:
「你他媽敢綁嘉爺的人!」
盛昆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湯,又看了看桌上的花環和雞蛋,臉色頓時變得一言難盡。
這場面。
好像確實不太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