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湄寧下了一場短促的太陽雨。
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天邊還鋪著一層未散的灰雲,太陽卻已經從雲後照下來,明晃晃落在濕透的石板街上。
屋檐不斷往下滴水,雨珠砸進路邊淺淺的積水裡,一圈一圈盪開。
湄寧河像被洗過似的,河面浮著一層碎金,偶爾有窄長的木船划過,船槳撥碎水光,又很快重新聚攏。
街邊攤子早早支了起來。
有人在炭爐上烤糯米,焦香混著雨後潮濕的草木氣,沿著長街慢慢飄散。
賣熱湯的老婦人掀開鍋蓋,白霧騰起來,將門前懸著的彩色經幡也熏得模糊。
再往前,還有人坐在屋檐下編祭神用的花環,指尖穿過一朵朵新鮮小花,旁邊擺著香燭、銅鈴和裝滿清水的銀碗。
昨晚的事,兩個人誰也沒有再提。
仿佛那扇忽然關上的門,那場虛張聲勢的交鋒,連同盛昆最後落荒而逃的背影,都只是夜裡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石露玉沒覺得尷尬。
盛昆更像是根本不知道尷尬兩個字怎麼寫。
天剛亮沒多久,他便在外面敲響了房門,「嫂子,起床。」
屋裡沒有動靜。盛昆等了兩秒,又抬手敲了敲,嗓門不大,卻拖著一貫欠揍的腔調。
「早餐涼了不退錢。」
門幾乎立刻從裡面打開。
石露玉已經換好昨晚那套當地服飾,靛藍色的上衣束得利落,長裙垂到腳踝,烏黑長髮全攏進頭巾里,只露出一張素淨的臉。
大約是才醒沒多久,她眼尾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倦意,目光卻很清醒。
她扶著門框看他,「你最好真的買了早餐。」
盛昆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另一隻手還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飲料。
他今天倒沒有像昨晚那樣故意往門裡擠,只抬了抬下巴,將東西往她眼前一晃。
有點得意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石露玉掃了眼他手裡的紙包,神情平靜,「需要我列出來嗎?」
盛昆立刻把話咽了回去,「那算了。」
他側過身,讓開樓梯口,臉不紅心不跳地給自己找補,「影響咱們感情。」
石露玉從他身邊走過去,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盛昆跟在後面,還是一口一個嫂子,嘴貧得和昨天沒有半點區別。
只是下樓時,木梯被雨氣浸得發滑,他走在外側,手臂隨意搭著扶欄,恰好替她擋住來往的人。
到了最後兩級,還抬腳踩了踩最邊上一塊鬆動的木板,提醒得若無其事,「這塊別踩,昨晚差點把我送下去。」
石露玉低頭繞開,「怎麼沒摔死你?」
「命硬。」盛昆跟著下來,笑得沒心沒肺,「老天都捨不得收。」
惹得石露玉都忍不住笑著白他一眼。
客棧老闆娘正將兩碗熱湯端到廊下。
湯里浮著切碎的香草和薄薄的肉片,乳白色的湯麵冒著熱氣,旁邊還擺了兩小碟醃菜。盛昆熟門熟路地湊過去,伸手就要掀老闆娘身後的竹筐。
老闆娘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盛昆也不惱,縮回去甩了甩,嘴上仍舊不消停,「就拿兩個雞蛋。」
老闆娘伸出手,「加錢。」
石露玉剛在桌邊坐下,聽見這兩個字,抬眸看向盛昆。
雨後的晨光從廊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眼底明顯浮起一點笑,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證據。
「看來真是湄寧風俗。」
盛昆面不改色地從兜里摸錢,「你看吧嫂子,貪財的不止我一個。」
老闆娘翻了個白眼,接過零錢,還是從筐里撈出兩個熱雞蛋。盛昆順手又想多拿一個,被她拿竹夾敲在手背上,這才悻悻作罷。
他端著碗回來,將多了雞蛋的那碗放到石露玉面前。
自己那碗,只有薄薄幾片肉。
石露玉看了一眼,「不是兩個?」
「另一個在這。」
盛昆從油紙包里摸出只雞蛋,利落地在桌沿磕了磕,剝開後直接塞進自己嘴裡,燙得他含糊吸氣,還不忘嘴硬。
「剛出鍋,新鮮。」
石露玉把碗裡那個夾起來,放到他碟子裡。
盛昆一怔,「嫂子,你不吃?」
「吃不下。」
「胃口不好?怎麼了,不舒服?」盛昆難免有些緊張。
石露玉不耐煩,「你話怎麼這麼多?」
盛昆盯著那隻雞蛋看了兩秒,忽然咧嘴笑了,「行。」
他也不客氣,夾起來便吃,嘴上還要討便宜,「嫂子疼我。」
石露玉低頭喝湯,懶得理他。
盛昆卻顯然心情很好,一邊吃,一邊和路過的人打招呼。
賣花環的年輕姑娘從門前經過,看見他,揚手便用當地話喊了一句什麼。
盛昆立刻回了一長串。
姑娘笑得直不起腰,臨走前還朝他丟來一小串白花。
盛昆抬手接住,轉身便放到石露玉桌邊,「送你的。」
石露玉看了眼花環,「她為什麼送我?」
「看你長得漂亮咯。」盛昆說得理所當然。
「她剛才明明在罵你。」
盛昆臉上的笑頓了一下,「你聽得懂?」
「聽不懂。」石露玉慢條斯理地攪著湯,「但會懵。」
盛昆被噎得半晌沒接上話。
隔壁賣魚的大叔正路過,隔著街沖他喊了一句。
盛昆轉頭回懟,兩邊你來我往,誰也不肯吃虧。沒過多久,烤糯米的攤主也加入進來,連客棧老闆娘都站在櫃檯後拍著桌子笑。
石露玉坐在廊下,看著盛昆一張嘴招惹半條街,忽然有些理解他為什麼敢說自己是湄寧的地頭蛇。
他似乎認識這裡每一個人。
賣香的老人見了他,順手丟來一截新編的紅繩。
趕船的漢子經過,會用船篙敲一下他的肩。
連門口追著雞跑的小孩,都敢衝過來翻他的衣兜。
盛昆嘴上罵罵咧咧,倒也沒真趕人。他從兜里摸出兩塊糖,一人塞了一塊,最後那孩子還不滿足,伸手去夠他桌上的雞蛋。
盛昆眼疾手快,一把護住,「這個不行。」
孩子瞪著他。
盛昆指了指旁邊的石露玉,「這可是我嫂子給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像那隻雞蛋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石露玉聽見,抬眼看了他一下。
盛昆立刻裝作沒看見,低頭繼續喝湯,只是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陽光漸漸亮起來。
雨勢已經徹底停了。
石板街上的積水反著光,來往行人的褲腳和裙擺都沾著濕氣。湄寧的早晨熱鬧,卻並不吵鬧。誦唱聲從河對岸悠悠傳來,偶爾夾著鼓點,和街邊的笑聲混在一起,竟意外地讓人安心。
石露玉捧著熱湯,肩背一點點放鬆下來。
若不是在逃亡。
若不是身後始終有一個人陰魂不散地追著她。
湄寧其實是個很適合停下來生活的地方。
盛昆很快吃完,抬手去夠她面前沒動過的醃菜,卻在半途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越過石露玉肩後,落向街口。
那點嬉皮笑臉,在沉默中漸漸收斂起來。
石露玉察覺到他的變化,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雨後長街盡頭,緩緩駛來兩輛越野車。
車身濺滿泥水,車牌卻不是湄寧本地的。
車速並不快,像是在一間一間看沿街的鋪面。副駕駛坐著的男人戴著帽子,目光從車窗後掃過路邊行人,冷而警惕。
盛昆放下筷子,動作幅度不大,。
神情也沒有立刻露出異樣,只重新端起碗,漫不經心喝了口已經涼下來的湯。
「嫂子。」他仍舊用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開口。
「待會兒不管看見什麼,都別出聲。」
石露玉瞬間緊張起來,看向他。
盛昆沖她笑了一下。
只是這一次,那雙一向精明狡黠的眼睛裡,沒有半點玩笑,「吃你的。」
他說,「我看看是不是來找我討債的。」